即使在21世纪见过更先进的设备,但此刻,韩栋也能感受到这台机器在当年所代表的工业技术巅峰。
突然韩栋停下脚步,蹲下身。
他伸出手指,在设备的底座一角轻轻抹去一层灰尘,露出下面一块银色的金属铭牌。
铭牌上刻着一行行细密的英文和数字。
刘明远也凑了过来,指着铭牌上的一串代码。
“韩总,就是这台。序列号都对得上。”
韩栋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符。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属铭牌上划过,似乎想从这串冰冷的数字里,读出些什么。
“当年拆开后,才发现问题所在。”
刘明远身为技术人员,不甘的说道:
“它的光学系统被动了手脚,整个镜头组都不是原厂的,分辨率只有标称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
用这种镜头,别说大规模集成电路了,连做个电子表都费劲!”
韩栋站起身,转头看向刘明远。
“打开外壳,我要看内部结构。”
刘明远愣了一下。
这台机器是厂里的禁忌,自从当年封存后,就再也没有人打开过。
每一次提起,都是在揭开全厂职工心里的那道疤。
陈卫国也面露难色。
“韩总,这……”
韩栋的目光从陈卫国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刘明远身上。
“刘总工,要解决问题,首先要直面问题。
把它藏起来,假装它不存在,它就会永远是你们的耻辱。
把它拆开,弄明白它,才能把它变成你们的垫脚石。”
这句话戳在了刘明远的心上。
“垫脚石……”
他喃喃自语,镜片后的双眼,突然亮了起来。
是啊,这么多年,他们只把它当成耻辱。
却忘了这台机器本身,就是最珍贵的反面教材!
他不再犹豫,猛地一咬牙。
“好!我这就去叫人!”
他转身跑出库房,很快就带着两个穿着工作服,头发花白的老技工跑了回来。
手里还提着一个沉重的工具箱。
“老李,老王,把家伙事拿出来,开盖!”
刘明远指挥道。
那两个老技工显然也参与过当年的事件,脸色同样不好看。
但他们什么也没说,沉默着打开工具箱,找出扳手和螺丝刀,开始熟练地卸下设备外壳上的螺丝。
一颗,两颗……
生锈的螺丝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每一声,都像是在扭动陈卫国心里的某根神经。
终于,随着最后一颗螺丝被拧下,巨大的外壳被两个老技工合力抬起,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
机器精密复杂的内部结构,瞬间暴露在灯光之下。
无数的线路、模块、传动装置,像人体的内脏和血管一样交错纵横,充满了工业时代的力量美感。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在最核心的那个部件上,光学镜头组。
它被固定在一个精密的支架上,由多层镜片构成,在灯光下反射着幽幽的光。
韩栋走上前。
当他看清镜头组的一瞬间,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
刘明远也看到了,他指着镜头表面,激动地说道:
“韩总您看!就是这里!有明显的抛光痕迹!
原厂的蔡司镜头,镀膜均匀,根本不会有这种痕迹!”
陈卫国也冲了过来,盯着那片镜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狗娘养的……”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一拳头狠狠砸在旁边的机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韩栋却没有理会众人的愤怒。
他从随身带来的一个黑色帆布工具包里,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奇特的仪器,看起来像个小巧的望远镜。
另一个则更小,像一支笔,顶端有一个探头。
便携式激光测距仪和手持式光谱分析仪。
这两样东西,别说在八十年代的华夏。
就算在全世界,也属于最顶尖的实验室设备。
看到这两样造型颇具未来感的仪器,刘明远和两个老技工都看呆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检测工具。
韩栋没做任何解释,他将激光测距仪对准镜头组,按下开关。
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红色光点,在镜头表面一闪而过。
仪器的小屏幕上,一连串数字飞速跳动起来。
曲率、焦距、厚度……
一个个代表着镜头核心参数的数据,被精确地测量出来。
接着韩栋又拿起那支笔状的光谱分析仪,将探头轻轻抵在镜头的边缘。
“嘀!”
仪器发出一声轻响,屏幕上的光谱曲线开始生成。
刘明远站在旁边,下意识地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将韩栋报出的每一个数据都飞快地记录下来。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激动!
韩栋报出的这些数据,比他们当年用尽各种土办法,耗费几个月才测算出来的结果,还要精确上百倍!
这个年轻人,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十分钟后。
韩栋直起身,收起了仪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韩栋转头看向刘明远和陈卫国,用冰冷的声音说出了结论。
“这个镜头的材质,根本不是尼康技术手册里标称的萤石加超低色散玻璃。
而是普通的高纯度二氧化硅,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光学玻璃。”
“难怪分辨率上不去。”
“用最好的石英砂,做出了最像镜头的玻璃块。”
陈卫国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指着那台机器,愤怒地吼道:
“这帮樱花国的狗杂种!太黑了!这是他娘的诈骗!”
韩栋却摇了摇头。
“陈厂长,如果只是简单的诈骗,那手段就太低级了。”
他指着那组镜头。
“你仔细看,这组替换的镜头,无论是外观尺寸、固定卡口,还是重量,都和原厂件做得一模一样。
如果不拆开用精密仪器测量,从外面根本看不出任何区别。”
“而且它并不是完全不能用。
它保留了部分功能,在低精度模式下,甚至能跑通流程。
这就造成了一种错觉,让你们觉得,是自己的工艺流程、操作人员、甚至是环境洁净度出了问题,而不是设备本身的问题。”
“他们就是要让你们在无休止的自我怀疑和内耗中,浪费掉最宝贵的时间、资金和信心。”
“这才是最恶毒的地方。”
韩栋的话,将里面最丑陋、最残酷的真相,血淋淋地刨了出来。
刘明远身体一晃,差点没站稳。
他想起了当年那三个月。
全厂的技术骨干,没日没夜地守在车间里。
一遍遍地调整参数,一次次地清洗晶圆,甚至为了那虚无缥缈的良品率,把车间的门窗都用胶带封死,不让一丝灰尘进去。
每个人都在拼命从自己身上找问题,每个人都觉得是自己拖了后腿。
那种自我否定和精神折磨,比单纯的失败要痛苦一百倍。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错了。
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
陈卫国站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他看着韩栋那张极为年轻的脸,眼神里的怀疑和疏远早已消失不见,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感油然而生。
这个年轻人只用了十分钟,就看穿了他们耗费了几年血泪才悟出的道理。
他突然觉得,上级派这个年轻人来,或许真的能解决问题!
“韩总……”
陈卫国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现在该怎么办?”
韩栋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那台机器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机壳。
“我要看这台设备所有的技术文档,包括说明书、电路图、维修手册,以及你们当年所有的试机记录,越详细越好。”
刘明远立刻反应过来。
“有!都有!都在资料室锁着呢!”
他转身就往外跑。
陈卫国看着韩栋的侧脸,灯光下,这个年轻人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
他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锐利,仿佛任何复杂的问题在他面前,都能被轻易地分解、看透。
片刻之后,刘明远带着人手,抱着几个的大纸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韩总,都在这里了!”
纸箱被放在地上,打开后,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发黄档案。
每一本,都记录着一段不愿被提起的过去。
韩栋没有犹豫,直接在地上铺开一张防尘布,席地而坐。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GCA4800DSW操作日志》,翻开了第一页。
库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陈卫国和刘明远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坐在地上,全神贯注翻阅资料的年轻人。
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仿佛积压了多年的阴霾,终于在这一刻,照进了一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