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点点头,又看向陆先进。
“陆总工,你是结构方面的总负责人。
拆解工作由你牵头,我给你配属最好的技工团队。
要求是在拆解过程中,同步进行结构优化设计。”
“什么?”陆先进愣住了。
一边拆,一边设计?
这……这怎么可能?
连原始结构都没摸透,怎么进行优化?
“韩总,这不符合流程。”陆先进皱起了眉头。
“我们必须先彻底吃透原始设计,找到所有问题点,才能开展新结构的设计工作。”
“流程是人定的,也是用来打破的。”
韩栋走到会议桌旁,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
“不需要无意义的等待,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去走别人已经走过的弯路?”
他看着陆先进,也看着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陈总师那三十二个铁皮柜里的数据,李响团队没日没夜分析出的共振报告,关山风洞吹出来的完美数据……
这些,就是启航最大的底气。”
“既然已经知道了问题的根源在哪里,机头进气道的致命缺陷,主梁材料的共振频率,机翼根部的应力集中……
所有雷区,现在都已经一清二楚。”
韩栋的声音逐渐提高。
“现如今不是在黑暗中摸索,而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手里拿着最精确的地图,去走一条全新的路。”
“所以,我要求你们,抛掉所有按部就班的旧思想!”
“结构组,在拆解主梁的同时,AS-01钪铝合金的新主梁设计图纸就要出来!
气动组,在拆解机头和进气道的同时,两侧进气道与机身的连接方案就要定稿!
航电组,在拆除那些老旧电缆的时候,新的总线布局和雷达安装空间就要规划完毕!”
“要同步进行,用并行工程。
启航的算力优势和技术优势,足够将五年的研发周期,压缩到六个月。”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韩栋这番话震住了。
并行工程!
这个词对在场的大多数人来说,都还很陌生。
但在周士浦、陆先进这些接触过一些国外先进理念的老专家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一种颠覆性的研发模式,一种对技术、管理和资源调配能力的极致考验。
陈志明看着韩栋,这位老人原本因为看到实体机而有些激动的情绪,此刻已经完全平复下来。
他浑浊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
那是属于总设计师对技术的渴望和对挑战的兴奋。
“我同意韩总的方案!”
陈志明第一个开口,掷地有声。
“我们这代人,按部就班惯了,瞻前顾后惯了。
现在有这么好的条件,有韩总这样的年轻人带着我们往前冲,我们这帮老骨头要是还缩手缩脚,那才是真的对不起这身军装,对不起那些牺牲的同志!”
老人站了起来,目光扫过全场。
“从今天起,我这个总工程师,就是韩总设计师手下的一个兵!
他指到哪,我们就打到哪!”
陈志明的话,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每个人的心里。
陆先进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他站起身,对着韩栋用力地点了点头:
“韩总,结构组,保证完成任务!”
“气动组也没问题!”周士浦紧跟着表态。
“保证完成任务!”
会议室里,此起彼伏的响应声汇成一股洪流。
看着眼前这群被重新点燃了斗志的航空人,韩栋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猎鹰,即将开始真正的脱胎换骨。
会议结束,众人鱼贯而出,脸上均带着决然的神情,直接奔赴各自的岗位。
一号主厂房内,很快就变得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各种专用的拆解平台、检测设备被迅速运抵,上百名技艺精湛的高级技工,在陆先进的指挥下,开始对那架歼8进行最精细的外科手术。
韩栋没有离开,他换上一身蓝色的工作服,戴上安全帽,也走进了厂房。
他需要亲眼看着第一块蒙皮被拆下,第一根主梁被暴露出来。
他来到机身中段,陈志明和陆先进正围着一块刚刚拆卸下来的机腹检修口盖板。
“韩总,你来看。”
陈志明指着盖板内侧边缘的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一道用铅笔记下的,几乎快要磨灭的签名,后面还跟着一串日期:
“张远,1979.4.11”。
“老张是当年总装车间最好的钳工,就这一块小小的盖板,为了和机身达到0.1毫米的完美贴合,他一个人用锉刀手工打磨了三天。”
陈志明的声音带着感慨。
韩栋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摸那个签名。
他能想象到,一个穿着油腻工装的老师傅,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遍又一遍地测量、打磨,直到精度完美无瑕后,才自豪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就是那个时代的工匠精神。
也是华夏航空工业最宝贵的财富。
“把它收好。”
韩栋对身边的助理轻声交代。
“未来,我们新飞机上的每一个重要零件,都要有负责人的签名。
这不是责任追溯,这是荣耀的印记。”
就在这时,不远处负责拆卸主梁的区域,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陆总工!陈总工!你们快过来看!”
一名年轻的技术员声音发颤,带着一丝惊恐。
韩栋和陈志明对视一眼,立刻快步走了过去。
只见被拆开了层层蒙皮和管线后,那根连接着机翼和机身的左侧主梁,已经完全暴露出来。
在强光探照灯的照射下,主梁中段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线条,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道裂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