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每一个希腊字母都写得一丝不苟。
但在纸张的中段,有一处明显的褶皱,纸面微微凸起,周围还有一圈淡淡的黄色水渍。
那是汗水滴上去后,被体温烘干留下的痕迹。
而在那个被汗水晕开的数据旁边,被人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一行极小的批注:
“此处数据存疑,需重新验算。今夜通宵,必克此关。”
落款日期是1976年7月28日。
韩栋记得这个日子。
是大地震的那一天。
那一夜,神州巨震,万民同悲。
而在几千公里外的某个简陋研究所里,一个不知名的工程师正顶着昏黄的灯泡,为了一个小数点后的阻力系数,熬干了自己的心血。
韩栋合上文件,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放回档案袋。
他转过身,看着李响。
“觉得多吗?”
李响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点头。
“这三万页纸,如果是SGI集群来算,只需要4秒。”
韩栋的声音很严肃。
他极少如此的严肃。
“但对于当年的他们来说,这就是一代人的青春。”
李响身后的年轻技术员们,原本还有些抱怨工作量太大,此刻全都闭上了嘴。
一种无形的重压,落在了每个人心头。
他们面对的不是枯燥的数据,是沉甸甸的历史。
“干活吧。”
韩栋没有多余的废话,下达了指令。
“把这些青春,都数字化。让它们在硅基芯片里,重新活过来。”
“是!”
李响大吼一声,这回是真的拼了命。
就在这时,档案室厚重的防爆门再次被推开。
陈志明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磨损严重的黑色皮箱。
这个皮箱很小,看着也不重,但陈志明提着它的姿势,却像是提着千钧重担。
钱峰跟在他身后,脸色极其凝重。
“韩总。”
陈志明走到韩栋面前,把皮箱放在了阅览桌上。
并没有那种金属落地的清脆声,反而是一声闷响,像是某种钝器击打在心口。
“刚才那些柜子里的,是数据,是教训。”
陈志明的手按在皮箱扣锁上。
“而这里面的,是命。”
“咔哒。”
锁扣弹开。
陈志明掀开箱盖。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图纸。
只有黑色的海绵内衬,中间整整齐齐地嵌着七盘老式的磁带。
每一盘磁带的标签上,都用红笔写着一个编号和一个名字。
“03号原型机,孙志鹏。”
“05号静力测试机,赵卫国。”
“06号……”
七个名字,七个编号。
李响那边的扫描声似乎都变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七盘磁带吸引。
“这是黑匣子?”
韩栋问。
“那个年代,我们造不出像样的黑匣子。”
陈志明摇了摇头,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深深的痛楚。
“这是地面塔台的录音备份,还有部分是飞行员在最后时刻,通过无线电传回来的遗言。”
他拿起第一盘磁带,手指有些颤抖。
“孙志鹏,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战友。
这盘带子里,记录了他从发现故障,到飞机解体前最后十一秒的声音。”
陈志明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制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这七盘带子,我听了无数遍。
每一遍,都像是有人拿刀子在剜我的心。”
“但我必须听。”
“因为他们用命换回来的信息,比任何风洞数据都真实。”
陈志明把磁带递到韩栋面前。
“韩栋同志,我把它们交给你。”
“我不求别的,只求你让我的这些兄弟们,能够安心。”
韩栋双手接过那盘磁带。
塑料外壳有些凉。
他没有说什么保证完成任务之类的空话。
在这个老人面前,在这些逝去的英灵面前,任何豪言壮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韩栋转头看向李响。
“李响。”
“在!”
李响放下手里的活,几步冲了过来。
“准备音频分析设备。”
韩栋命令道。
“提取这七盘磁带里所有的背景噪音、引擎轰鸣声、金属撕裂声。”
“要用声谱分析算法,还原事故发生时每一根大梁的受力情况,还原每一次喘振的频率。”
“哪怕是一颗螺丝钉崩断的声音,也要从背景杂音里找出来。”
李响的眼睛红了,他盯着那七盘磁带,重重地点头。
“明白!挖地三尺我也把它找出来!”
陈志明看着这一幕,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做对了。
这些带子放在他手里,只是痛苦的回忆。
但在韩栋手里,在这些他听不懂的算法和集群里,它们就是射向未来的子弹。
一直沉默的钱峰走了上来。
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眼眶也有些发红。
他拍了拍韩栋的肩膀,力道很重。
“韩栋同志,你知道为什么叫猎鹰计划吗?”
韩栋看向他。
“鹰这玩意儿,活到四十岁的时候,爪子会老化,喙会变长弯曲,羽毛会变得厚重飞不起来。”
钱峰盯着那堆积如山的档案,目光锐利得像刀。
“它要想活下去,就得飞到悬崖顶上,用岩石把喙敲掉,等新喙长出来,再把指甲一根根拔掉,把羽毛一根根拔掉。”
“这是一个脱胎换骨的过程,也是一个鲜血淋漓的过程。”
“我们的歼8,现在就是那只老鹰。”
钱峰指着那七盘磁带,又指了指周围忙碌的扫描仪。
“这些血就是它重生的代价。”
“既然这血已经流了,那就让它流得值一点!”
韩栋握紧了手里的磁带。
他转身走向那台连接着SGI超级计算集群的主控终端。
屏幕上,绿色的光标在疯狂闪烁,像是在等待着指令。
“开始吧。”
韩栋按下回车键。
“嗡——”
地下一层的机房深处,数百台风扇同时加速。
巨大的轰鸣声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那声音低沉、雄浑,带着一种工业美感。
就像是沉睡多年的巨龙,发出了第一声咆哮。
李响团队的动作很快。
一张张图纸被送入扫描仪,化作一串串二进制代码,顺着数据线涌入计算中心的大脑。
SGI集群的负载指示灯,瞬间从绿变黄,再由黄变红。
算力全开。
这一刻,1976年的汗水,1983年的磁带,还有超时代的算法,在启航工业的这个地下室里,奇迹般地交汇了。
韩栋站在屏幕前,看着那不断跳动的数据流。
无数红色的报错点在模型上亮起。
那是歼8机身上所有的缺陷,是过去三十年里每一次失败的记录。
“找到你了。”
韩栋盯着屏幕上机头进气道的一处红色湍流模拟区域。
那是当年孙志鹏牺牲时的致命故障点。
在每秒两亿次的运算下,那个曾经不可捉摸的死神,此刻被剥去了神秘的面纱,变成了一组冰冷的的参数。
“陈总师。”
韩栋没有回头,只是盯着屏幕。
“您来看一眼。”
陈志明颤巍巍地走过来。
屏幕上原本模糊不清的气流图,此刻清晰得连每一丝空气的扰动都纤毫毕现。
在那团红色的死亡湍流旁边,一行新的参数正在生成。
那是韩栋给出的修正方案。
随着参数的注入,红色的湍流逐渐平息,变成了流畅顺滑的蓝色线条。
陈志明看着那条蓝色的线,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屏幕,却又不敢。
“这是……”
“这就是猎鹰的翅膀。”
韩栋转过身,目光越过陈志明,看向钱峰,看向所有人。
“通知车间。”
“准备第一块AS-01钪铝合金主梁的切削。
要给这只鹰,换上一副永远不会断的骨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