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昭海市。
南郊港区，曾经那片寂静无声的三千亩盐碱地，如今已是整个临洲省最喧闹的地方。
工业局局长赵国强站在港区临时搭建的观景台上，脚下的钢板随着远处打桩机的节奏微微震颤。
海风卷着咸腥味和柴油味扑面而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眼前这片忙碌的工地。
目之所及，是一片钢铁的森林。
数十台巨大的塔吊臂膀挥舞，将一块块数吨重的预制件精准吊装。
地面上，上百辆红岩重卡往来穿梭，卷起漫天尘土。
更远处的海面上，三艘巨大的绞吸式挖泥船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将浑浊的海水与泥沙一同吸入管道，朝着指定的填海区域喷涌。
“卫东同志。”赵国强嗓子有些发干，他侧过头，对身旁的刘卫东说。
“我跑了一辈子工业口，见过省里市里上马的大项目也不少，但没一个……
没一个是你们启航这么个搞法。”
他的语气里，除了震撼，还有一种敬畏的情绪。
这不是建设，这是在与时间赛跑，用钱和钢铁水泥去填平一切障碍。
刘卫东递过去一瓶水，表情平静。
“赵局，韩总说过，对于启航来说，时间才是最昂贵的成本。
我们晚一天建成，国家的战略布局就晚一天实现，这中间的损失，不是几台设备、几车钢材能衡量的。”
赵国强拧开瓶盖，猛灌了一口水，压下心头的翻腾。
“我明白，我明白……
只是，这手笔太大了。”
他指着海里那三艘挖泥船。
“光这三大家伙，一天烧的油就够我们局里一个月的车补了。
还有这几千号工人，三班倒，人停机不停，这……
这得投入多少资金？”
“具体数字是财务的事。”刘卫东的回答很官方，但他随即补充了一句。
“不过韩总交代过，港口建设的预算，没有上限。”
没有上限！
赵国强看着那已经初具雏形的深水泊位沉箱，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启航工业的想象力，还是太贫乏了。
“走，赵局，去厂里看看吧。”刘卫东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号厂房已经开始试运行了。”
……
港口工地气氛火热，但踏入启航昭海分厂一号厂房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巨大的厂房内部，地面光洁如镜，可以清晰地倒映出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的管线。
没有刺鼻的油污味，没有震耳的敲打声，只有数十条生产线在静默地运转。
工人操作着机械臂精准地抓取、翻转、焊接，动作极为流畅。
赵国强脚步都放轻了些许。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工人正站在一台烛龙焊机的焊装线旁，紧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而不是焊缝本身。
赵国强压低声音问刘卫东。
“这里……跟重工那边，完全不一样。”
“标准不一样。”
刘卫东言简意赅。
他带着赵国强走到一条正在进行高压压气机外壳预加工的生产线前。
“我们对昭海分厂的要求，是投产即达到A+级标准。
每一个零件的生产，从原料配比到加工参数，全部由滨江的计算集群实时生成。
工人在这里的任务，不止是操作机器，还要随时监控系统，确保百分之百正确地执行指令。”
赵国强看着一个刚刚从生产线上取下的外壳成品，那完美的曲面和均匀的金属光泽，让他这个外行都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恐怖精度。
“那工人们能适应吗？”赵国强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刘卫东沉默片刻，才开口：
“很难。适应的过程，比我们想象的要痛苦。”
他指着不远处一个正在擦拭设备的老师傅。
“那是从昭海重工过来的八级钳工，手艺在整个临洲省都是顶尖的。
刚来的时候，总想凭经验去修正机器的参数，结果第一天就报废了三个A级锻件，每一个的成本都够他开十年工资。”
刘卫东的语气很平淡，但赵国强听后却心头一震。
刘卫东继续说：
“韩总的理念是以人为本。
但人是整个工业体系里最不稳定的一环。
所以我们必须用最严苛的标准，把人的不稳定，化成系统的稳定。
让他们的经验和手感充分转化为可视化数据，从而塑造更完美的工业产品。”
赵国强久久无言。
他忽然明白了，启航工业在昭海做的，根本不是建一个厂，而是要建立一种全新的工业思想。
这比造一台发动机，要难得多。
也重要的多。
……
同一时间，滨江，启航工业园。
核心研发大楼顶层办公室，韩栋正看着屏幕上实时传回的昭海分厂生产数据。
一条条绿色的数据流平稳地划过，代表着生产线运行良好。
成品率99.98%，公差控制在1.5微米以内，所有指标都达到了预设的A+级标准。
突然，内线电话响起。
是钱峰的声音。
“韩总，燕京紧急电话，首长请您过去一趟。”
钱峰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
韩栋一怔。
上次首长亲自来电，还是将所谓的矿渣运往港岛的时候。
他关掉屏幕，拿起外套。
“马上过去。”
……
次日。
燕京，军方秘密会议室。
韩栋推门进去时，钱峰已经等在里面。
除了钱峰，还有两位身着军装的老者，军衔很高。
韩栋认出了其中一位。
正是上次在风神洞测试时，坐在钱峰身旁的军方领导。
“韩栋同志，坐。”
其中一位老者指了指桌边的椅子，示意韩栋坐下。
“韩栋同志，情况是这样的。”钱峰没有客套，直接进入主题。
“领航者一号的测试数据非常优秀，我们都看在眼里。
六台核心机交付后，我们立即将其搭载到现役歼8战斗机上进行试验。”
韩栋的坐姿端正。
歼8。
他脑海里闪过一连串数据和图像。
根据他前世的记忆，现役的歼8，是第一代。
空重9.8吨，最大起飞重量15.3吨，最大速度2.2马赫。
用的还是国产涡喷发动机。
性能不错，但谈不上先进。
“但是……”
钱峰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语气沉重。
“在实际飞行中，我们发现了一些问题。
发动机表现出来的推力，远超歼8的设计载荷。
起飞阶段，机身震动剧烈，飞行员报告难以操控。
进入超音速后，飞机整体结构负荷过大，机体变形明显，甚至出现了结构疲劳的初步迹象。”
韩栋没有说话，只是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