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昭海市工业局局长赵国强，再次站到了港口南侧。
他手里捏着一份市建筑公司的评估报告，纸页被海风吹得哗哗作响。
报告的结论是，要完成三千亩盐碱地的地质改良和基础建设，最乐观的估计，需要一支一千三百人的施工队，连续工作十八个月。
可当他的视线越过临时搭建的围栏，投向那片曾经的荒原时，手里的报告变得像一个笑话。
白茫茫的盐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为平整的巨大褐色土地。
纵横交错的白色基线，将整个工地划分成几十个规整的方格。
在那片土地的中央，三座大型厂房的地基轮廓已经清晰可见，密密麻麻的钢筋网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数十台混凝土搅拌车正在地基旁排队，长长的臂架伸展，将灰色的混凝土精准地灌入模板。
更远处，一座小型的临时热电厂已经建起，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白烟。
旁边，一座全新的变电站嗡嗡作响。
一个月。
只用了一个月。
“赵局，又来看进度了？”刘卫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国强转过身，看着依旧穿着那件深灰色大衣的刘卫东，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如何评价眼前震撼的景象。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四十多年来对工程建设这个词的所有认知。
这简直就是拔地而起！
“刘总，你们……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
刘卫东递过来一根烟，语气平淡。
“关山建工和江南路桥的工程队，还有我们启航自己的设备调度。
另外，我们在开工前，就用计算集群模拟了上百种施工方案，现在执行的是最优解。”
计算集群……又是这个词。
赵国强现在听到这个词，心里就一阵发紧。
“这……这得花多少钱？”赵国强颤声问。
“到目前为止，设备折旧、燃料、人力成本，大概九百万。”刘卫东说出一个数字。
赵国强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九百万！
昭海重工一年的纯利润都没有这么多！
启航工业就这么在一个月之内，把它烧在了这片原来鸟不拉屎的盐碱地上。
“赵局，韩总说过，所有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刘卫东拍了拍赵国强的肩膀。
“时间才是我们最宝贵的资源。”
赵国强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在工地上高效运转的机器，看着那些穿着统一工装、步履匆匆的工人，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启航工业来昭海，不是来寻求合作的。
它是来制定规则的。
“刘总。”
赵国强猛地掐灭了烟，他的神态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变化，之前的焦躁和疑虑一扫而空，用近乎谦卑的姿态说道：
“昭海市里能为启航做什么？工人子女的入学问题？后勤物资的供应保障？还是……税收方面的政策？”
刘卫东笑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赵国强，这位昭海市工业的掌舵人，已经彻底完成了从管理者到服务者的角色转变。
“赵局有心了。”刘卫东没有客气。
“后续会有几千名技术工人和家属过来，确实需要市里协调。
另外，港口那边，我们需要一个专用的深水泊位，用来停靠十万吨级的矿砂船。”
“没问题！我亲自去协调！”赵国强斩钉截铁。
……
昭海钢厂，三号锻压车间。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与外界完全隔绝的禁区。
魏建民和宋光耀站在全透明的防爆玻璃控制室外，像两个好奇的学徒，扒在玻璃上往里看。
车间中央，那台8000吨水压机已经脱胎换骨。
四根缠绕着预应力钢丝的崭新立柱，支撑起巨大的横梁，充满了力量感。
银白色的不锈钢液压管路如同巨兽的血管，遍布机身。
在它面前，是那个充满未来感的控制室。
启航精密制造中心的张勇，正带着两名年轻的技术员，对着三块屏幕上的复杂数据流，做着最后的调试。
“伺服阀组压力反馈正常。”
“主液压缸位移传感器精度校准完毕，误差0.005毫米。”
“与计算集群数据链通信，连接成功。”
张勇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清晰冷静，不带一丝感情。
宋光耀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搓着手，对旁边的魏建民低语：
“老魏，你说……这玩意儿真能行？我怎么感觉跟做梦一样。
就这么个小操纵杆，能驱动这么个大家伙？”
“我哪知道。”魏建民同样紧张。
“反正启航的人说行，那就肯定行。你没看老耿他们，现在见了烛龙焊机，简直爱不释手”
就在这时，控制室内的红色警示灯突然闪烁了一下。
一道加密通讯请求，出现在了主屏幕上。
张勇看了一眼发起方代号，神情立刻变得肃穆。
他迅速戴上耳麦，按下了接通键。
“韩总。”
一个年轻，但沉稳如山的声音，通过音响系统，响彻整个车间。
是韩栋。
“张勇，改造进度如何？”
“报告韩总，主体结构改造已完成，控制系统完成最终联调。
预计三小时后，可以进行首次空载联动测试。”张勇大声汇报。
“取消空载测试。”韩栋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什么？”
控制室外的宋光耀失声叫了出来。
刚改造完的国之重器，不进行空载、低压、逐级加压的测试，直接就上实战？
这简直是拿几千万的设备开玩笑！
这是要出事的！
“军工事业部刚刚接到的第一份紧急指令。
国防科工委要求我们，在十五天内，交付两台成型设备。
所有部件，必须达到A+级标准。
所以，8000吨压机没有磨合期，它的第一次启动，就是正式生产。”
韩栋的话，让宋光耀和魏建民等人有些慌了。
“韩总，这……这不可能！”
宋光耀再也忍不住了，冲到控制室门口，拍着防爆玻璃大喊。
“这台机器的脾气我最清楚！不经过几十次的试压，根本摸不准它的出力曲线！直接上高强度合金，会炸膛的！”
张勇回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宋厂长，请保持安静。现在是启航接管设备。”
他转回头，对着麦克风，语气没有丝毫变化。
“请韩总下达指令。”
宋光耀愣住了，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第一块锻件，DZ-06A合金，一体式涡轮盘。”
韩栋的声音继续传来，清晰地报出一连串复杂的参数。
“计算集群已经完成了三万六千次虚拟锻造。
最优压力曲线、温度控制、保压时间，已经全部注入本地控制终端。”
“你们的任务，不是思考，是执行。”
“张勇，你有信心吗？”
“有！”
张勇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重如泰山。
他相信韩栋，相信计算集群的模拟，更相信自己亲手重构的这台钢铁巨兽。
“好。”
韩栋说完，停顿了片刻。
“让宋厂长和魏厂长也进来。昭海市工业的未来，从这一锤开始，他们应该亲眼见证。”
控制室的门解除了锁定。
宋光耀和魏建民脚步沉重地走了进去，站在张勇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车间另一头，巨大的天车吊起一块在加热炉中烧得通体赤红的巨大金属锭，缓缓向压机移动。
那就是代号玄铁，启航最新研制的DZ-06A超高强度合金。
当那块散发着恐怖热量的合金锭，被精准地放置在压机下方的砧座上时，整个车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控制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勇身上。
张勇的右手，稳稳地放在了那个看似普通的黑色操纵杆上。他的左手，在键盘上敲击了最后一行确认代码。
主屏幕上，倒计时开始。
10！
……
3！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