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雷和李响呢?”韩栋问。
“他们在计算中心,正在建立高压涡轮叶片的气动载荷和热形变多物理场耦合模型。”陆先进回答。
韩栋走到白板前,提起笔,在那份领航者一号核心机验证计划下,新增了一行字:
“核心任务:单晶高温合金叶片超极限性能攻关。”
他放下笔,心中清楚,这个温度,是华夏航空发动机历史上,从未企及的极限挑战。
……
启航工业的评级结果,只用了一周时间,就把关山省的工业圈子彻底搅乱了。
“启航标准”四个字,成了当下最热门也最让人不安的词。
拿到A级的三家企业,江南重机、关山金属研究所、丰山精工,成了人人眼红的对象。
厂长和总工的电话都被打爆了,请客吃饭的邀约从市里排到了省城。
他们清楚,这不是靠关系拿到的,是真金白银的技术标准带来的登天机会。
拿到B级的十几家企业,日子就难过了。
省城第一机床厂的厂长马力山,直接在全厂职工大会上,指着技术科长破口大骂。
“你们告诉我,咱们厂十几年的老牌子,八百号人,七条生产线,凭什么比不过丰山精工那个小作坊?凭什么只给B级?
公差控制3.5微米?这拿出去,我都嫌丢人!”
技术科长低着头,汗水从额角流下来,不敢反驳。
丰山精工只有一台旧的数控车床,但他们对公差控制的执着,是第一机床厂这种大锅饭吃惯的企业完全没有的。
丰山精工是全检,是真的能把零件精度稳定在2微米以内。
“把话说清楚,想办法,给我追!”
马力山厂长拍着桌子,吼声震动了整个会议室。
他知道,如果继续维持B级,他们只能做启航工业的二等供应商,做一些非核心零部件的粗加工。
这不仅是钱的问题,更是尊严的问题。
而那些被评为C级的企业,则陷入了真正的恐慌。
C级,意味着淘汰的边缘。
只能提供基础人力和最粗糙的批量件。
阳州化肥机械厂的厂长跑到滨江,找到刘卫东,直接在招待所里哭诉起来。
“刘总,咱们厂子两百多号人,不能只给C级啊!
C级,那不就是让我们去打杂吗?
我们好歹也是阳州市里重点企业,多少给个B啊!”
刘卫东坐在会客室,看着这位厂长情绪崩溃的样子,语气依然平静:
“王厂长,不是我不给面子,是你们的设备和流程,达不到启航的标准。”
他递过去一份技术报告:
“你们的主力焊接线,焊缝致密度抽检,合格率只有85%。
我们烛龙焊机的要求,是百分之百致密,且晶粒结构均匀。
你们连DZ系列合金的初步加工都会变形,这怎么合作?”
“我们可以改!我们可以砸锅卖铁,把设备换了,把质检流程推倒重来!”
王厂长急切地说,声音里满是恳求。
“想改,就要接受启航的全套质检监督和技术指导,这是合作的前提。”
刘卫东抬手,阻止了王厂长接下来的辩解。
“我们不看规模,只看结果。
丰山精工的例子摆在那里,他们就是靠着1.8微米的公差控制,拿到了A级。”
王厂长被噎住了,他明白,刘卫东说的不是空话,是硬指标。
一夜之间,整个关山省的工业圈子,都陷入了一种狂热的自救之中。
所有的企业都开始不计成本地采购更精密的量具,把质检人员送去滨江接受培训,学习启航工业那份据说严苛到不近人情的工艺标准。
一场由韩栋主导的,自上而下的强制性产业升级,以一种所有人都想不到的狂暴方式,在关山省的大地上全面铺开。
……
江南重机厂。
李胜利厂长办公室里,陈道华总工程师正对着一张新打印出来的图纸发愣。
图纸上是高压压气机的一个结构件草图,标注的公差控制是±1.5微米。
“老陈,咱们真能做到吗?”李胜利问。
陈道华手指敲着桌面,说:
“拿到A级授权,意味着咱们拿到了启航工业内部的资料库,里面有他们关于DZ-03G改良版合金的精加工数据模型。理论上可行。”
他推了推眼镜:
“启航给我们的任务是提供高压压气机和高压涡轮的部分结构件。
这可是发动机心脏部位的零件,一旦出了岔子,责任谁都担不起。”
“但如果成功了,咱们江南重机就是国家重点项目的直接参与者。”李胜利激动起来。
“刘卫东下周就要带队进驻,咱们必须把精加工车间的温度、湿度控制系统全部升级到启航标准。
从明天开始,所有技工,必须重新学习质检流程,百分之百全检,杜绝抽检!”
陈道华点头,A级不是荣誉,是压力,是责任。
启航工业的目的很清楚,他们要的是一个完全可靠、完全自主的供货网络,容不得任何瑕疵。
……
在启航工业园区内,国家级特种材料与极端制造实验室。
韩栋站在陆先进、秦远山和关山金属研究所的吴景同教授面前。
他们围着一台全新的超高真空熔炼炉原型机,熔炼炉旁边,是一排用来提纯稀有金属的新设备。
“吴教授,欢迎加入我们的队伍。”韩栋说。
吴景同教授搓着手,激动得脸颊通红。
他手下带的几位技术骨干,正在小心翼翼地安装一套复杂的差压抽真空系统。
“韩总,我得承认,启航工业在材料提纯上的突破,颠覆了我们研究所四十年的认知。”
吴景同说,他手里拿着一份关于钍钨合金纯度的检测报告。
“99.9999%……这简直是奇迹。”
秦远山抬手,指着那台熔炼炉:
“吴老,这只是开始。现在,我们面临的挑战,是为下一代航空发动机心脏,提炼超高纯度的稀有元素。”
陆先进拿出一份文件,展开在桌面上。
“涡轮叶片,是航空发动机中工作条件最苛刻的零件。我们需要单晶高温合金。”
陆先进声音沉稳有力。
“单晶合金的关键,除了定向凝固铸造技术,更在于母材的纯度。
我们现在要提纯铼、钌、铱这几种稀有元素,目标纯度,必须比我们提纯钍还要高。”
吴景同教授脸色严肃起来,这等于是在材料学的基础端,挑战新的极限。
韩栋开口,直接切入核心:
“新的定向凝固炉的设计已经开始,制造车间正在准备。
秦老,熔炼炉的功率和等离子体束流控制,必须与定向凝固炉实现毫秒级联动。
我们用烛龙焊机的聚焦技术,指导定向凝固过程,确保晶体沿特定方向生长,实现完美的单晶结构。”
秦远山立刻点头:
“我正带着SGI团队在做耦合模型。熔炼炉的控制系统,我会负责移植烛龙焊机的聚焦算法。”
韩栋看向吴景同:
“吴教授,您的任务,是在三个月内,拿出第一批满足单晶铸造标准的稀有元素母材。”
“三个月?”吴景同吸了一口气。
“时间很紧张。高压涡轮的极限考核,必须尽快提上日程。我们没有时间浪费在材料纯度上。”韩栋不容置疑的说道。
吴景同教授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干劲。
他那颗沉寂多年的科研心,彻底被韩栋点燃。
“请韩总放心,我手下的材料所,会以启航标准为唯一标准,砸进去一切资源,完成提纯任务!”吴景同洪亮地说。
韩栋满意地点头。
随后,他叫来了王雷和李响。
两人从计算中心匆匆赶来。
“高压涡轮叶片的气动载荷和热形变多物理场耦合模型,进展如何?”韩栋问。
王雷调整了一下呼吸,汇报:
“韩总,我们已经把叶片的瞬时热膨胀、气流激波载荷、离心力形变等十几个参数整合到SGI集群,实时预测模型初步建立。
在1400摄氏度的工况下,预测偏差控制在0.1微米以内。”
韩栋皱了一下眉:“1400摄氏度,太低了。”
王雷和李响对视了一眼。
李响小声说:
“韩总,这是目前国内外已公开文献中,涡轮叶片的最高测试温度。”
“但我们要验证的是领航者一号,目标不是重复别人的成果,是突破极限。”
韩栋拿起桌上的记号笔,走到实验室中央的白板前。
他将【领航者一号核心机验证计划】下方的“单晶高温合金涡轮叶片极限工况考核”项目,用粗重的笔锋圈了起来。
在旁边,他写下了一行字:
核心指标:1500℃,持续工作100小时。
“1500℃?”
陆先进惊呼,这个温度远超现在国内所有材料的耐受极限。
“没错。”韩栋转过身,对陆先进和秦远山说。
“航空发动机的心脏,工作温度每提升一度,推力能提升百分之几,寿命能延长多少?
启航不能满足于1400度,要在核心材料上,比对手高出一代。”
他看向王雷和李响:
“耦合模型,从明天开始,以1500℃为靶心,重新校准所有非线性参数。
计算资源,全部向材料攻关组倾斜。”
王雷和李响感受到那股压力,那是对极限挑战的压倒性要求。
“是!韩总。”
王雷立即回应。
韩栋对陆先进说:
“单晶铸造炉的设计,要完全融合秦老对熔炼控制的理念。
确保定向凝固过程,每一步都得到微米级、毫秒级的精确控制。
江南重机那边的加工精度,也要同步跟上,所有配套零件,公差不允许超过1微米。”
陆先进点点头,他已经完全明白了韩栋的意图。
启航工业以核心技术为刀,以极致的标准为尺,正在强制性地打造一个完全自主,且具备超极限制造能力的工业体系。
这套体系的第一件作品,就是能够承受1500摄氏度超高温度的单晶高温合金涡轮叶片。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技术升级,这是在工业领域刮起的一场风暴。
韩栋心中清楚,1500℃,是横亘在华夏航空工业面前的一座冰山,想要凿开它,需要启动的不仅仅是启航工业自身的力量。
还需要将全国最优秀的材料学人才和最先进的计算资源,拧成一股绳。
他将手里的笔放下,目光落在白板上的1500℃这个数字上,这是一个只有启航工业敢于挑战的极限。
……
第二天,针对江南重机和关山金属研究所的A级合作单位技术指导组,正式进驻。
启航工业对江南重机的精加工车间,提出的第一个整改要求,就是拆除所有非启航标准的量具和检测设备。
一场由启航标准引发的工业革命,正在关山省深处,全面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