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
总控室里,喜悦和喧嚣早已退潮。
之前还让所有人热血沸腾的欢呼声,仿佛是上个世纪的事情。
主屏幕上,马赫数1.2的绿色数字依然醒目。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角落里那个独立的窗口上。
那条平稳的低频共振曲线,让众人心头发寒。
它还在以不变的节律,一格一格地向前延伸。
“都说说吧,初步判断。”
韩栋的话让在场每一个人都精神一振。
原本有些散乱的气氛,瞬间重新拧成了一股绳。
杨东伟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手里拿着一沓刚刚打印来的报告。
“韩总,我和老张把烛龙焊接那道C-18区焊缝的所有工艺数据,全部重新过了一遍,精确到每一毫秒。”
“电子束的功率、移动速度、真空度变化、焊接过程中的热辐射数据,所有参数的波动都控制在设定值的千分之一以内。”
他把一张探伤图谱投到侧面的屏幕上。
“这是最终的超声波和X光探伤记录,内部结构致密,没有任何气孔、夹杂物或者微裂纹。
从我们搞制造的角度看,这条焊缝,是完美的。
问题,应该不是出在焊接工艺上。”
杨东伟的言下之意很明确,锅不在他精密制造中心的身上。
他话音刚落,材料研究所的陆先进就推了推眼镜,站了起来。
“老杨,我不同意。”
陆先进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这两个小时他也没有闲着。
“工艺的完美,不代表材料在原子尺度上没有发生我们预料之外的变化。
电子束焊接本质上是一种极端的快速加热和快速冷却过程,对金属晶格的冲击是巨大的。”
他看向韩栋。
“韩总,我的初步判断,问题恰恰就出在材料本身。
DZ-04C合金在经受这种极限热循环后,有可能在焊缝区域的晶粒边界,形成了某种我们尚未掌握的亚稳态结构。
这个12.34赫兹的频率,可能就是这种全新微观结构的固有共振频率。
它就像一个藏在材料深处的音叉,被突破音障时的巨大能量给敲响了。”
“音叉?”杨东伟眉头紧锁。
“那也得有东西持续敲它吧?现在气流稳定了,它为什么还在响?”
“这正是我要说的,”陆先进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也许……它不需要敲了。也许这种结构在特定的应力环境下,能够和周围的能量场发生耦合,形成自持振荡。
这已经超出了传统金属学的范畴。”
一时间,总控室里,制造专家和材料专家的观点针锋相对。
一个坚持宏观工艺无懈可击,一个怀疑微观世界发生了异变。
这时,一直沉默的秦远山清了清嗓子,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
“这个频率……太干净了。”
秦老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惑。
“它不像湍流,充满了混沌和随机。
它也不像结构疲劳,振幅会随着能量耗散而衰减。
它……它完美得像一个数学公式。
就好像,这台风洞的身体里,被植入了一个节拍器。”
“我翻遍了脑子里所有的理论模型,没有一个能对得上。
这东西,不讲道理。”
老专家的这番话,让众人心头的那股寒意更重了。
连秦远山这样泰斗级的人物都觉得不讲道理,那问题得有多棘手。
韩栋没有表态,他把视线转向了另一边。
“王雷,SGI那边有什么发现?”
王雷和李响站了起来,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韩总,我们追溯了突破音障前后一分钟内,所有传感器的数据,进行了交叉频谱分析。”
王雷的声音很沉。
“这个信号,是在主激波扫过C-18区焊缝后0.8秒,凭空出现的。
不是逐渐形成,而是直接以稳定形态出现。”
李响紧跟着补充,他指着屏幕上的另一张图表。
“而且这个频率,12.34赫兹,正好落在一个理论上的死区。
它对于整个风洞几十米长的庞大结构来说,太高了,根本无法引起整体共振。
但对于DZ-04C合金内部的原子晶格振动来说,又太低了,低了上万亿倍。
它不上不下,正好卡在宏观和微观之间,我们的数据库里,没有任何一个模型能解释它。”
死区。
不上不下。
凭空出现。
这几个词,让整个总控室的气氛更加严肃。
一个工艺上完美无瑕的焊缝,内部却长出了一个理论上不应该存在、来源不明、行为诡异的幽灵心跳。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韩栋走到了白板前。
他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四个方框,分别写上:
【材料特性】
【焊接应力】
【结构几何】
【气动耦合】
“老陆,你看的是材料特性。
老杨,你盯的是焊接应力和结构几何。
秦老,你在质疑这四个方框之外的物理规律。
王雷,你们的数据证明,问题不在任何一个单独的方框里。”
韩栋说完,用笔在四个方框之间,画上了复杂的、互相连接的箭头,形成了一张犬牙交错的网络。
“你们都只看到了自己的那一块,但问题不出在方框里。
是它们之间的相互作用,是耦合。”
韩栋冷静的分析,仿佛为所有迷茫的人,拨开了一层浓雾。
“所以,接下来的方向很明确。”
他看向王雷和李响。
“不要再去分析现有数据,而是要建立一个全新的模型,一个多物理场耦合模型。”
“把烛龙焊接时的瞬时热场分布、实验室里DZ-04C合金的非线性材料参数、图纸上那道焊缝每一个微米的几何结构。
还有这次测试中马赫数1.2的瞬态气动压力脉动数据。
把所有这一切,全部集成到SGI集群。
把焊接和吹风的过程,在原子尺度上,重新模拟一遍。
观察这几个物理场,如何互相影响,最终生出12.34赫兹这个幽灵。”
王雷和李响两人面露惊讶之色。
这个任务的计算量并不算轻松。
韩栋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转向陆先进。
“陆总工,材料所立即对DZ-04C的焊缝样品,进行加速疲劳测试。
不要用常规的拉伸或者弯曲,想办法用一个12.34赫兹的精确频率,对它进行微米级的持续振动。
我们现在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我们必须知道它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杨总工,张总工,”他又看向杨东伟二人。
“精密制造中心配合陆总工,用最快的速度,造出能实现这种精确微振动的测试台。”
最后,韩栋看着秦远山。
“秦老,请您牵个头,组织一个纯理论的攻关小组。
可以不考虑任何现有理论的束缚。
研究可能出现的金属微孔中的声致发光,焊接晶体在应力下的压电效应。”
韩栋的一连串的指令,清晰果断。
将这个巨大而未知的难题,迅速分解成了一个个具体、明确、可以立即执行的任务。
原本有些慌乱的专家们,眼中瞬间重新燃起了斗志。
“都听明白了?”韩栋扫视全场。
“明白了!”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满是决绝。
会议结束。
刚才还挤满了人的总控室,很快变得空空荡荡。
……
接下来的几天里,启航工业园区灯火通明。
地下计算中心,SGI集群的散热风扇发出低沉的咆哮,无数行代码在屏幕上飞速滚动。
王雷和李响的团队正在搭建那个庞大模型。
重型装备车间,刺耳的金属切削声不时响起,杨东伟和张志强的团队正连夜加工着新测试台的零件。
而国家级特种材料与极端制造实验室内,更是亮如白昼。
陆先进带着他的核心团队,围在一台最新型号的扫描电子显微镜前。
镜台之上,安放着一小块从风洞C-18区焊缝上切割下来的样品。
负责操作的年轻工程师小王,已经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
陆先进走了过去,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怎么样?”
小王疲惫地摇了摇头,指着屏幕上那放大到极致的图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