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东伟听了，心一下子沉了。
他在车间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真空环境的控制，他太清楚其中的难处。
在厂房里，那都是恒温恒湿，层层洁净。
眼下这野外工地，说句实话，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把烛龙主体架起来，已经是奇迹了。
“负6次方托……”杨东伟走到韩栋旁边，声音里有些无奈。
“韩总，这野外环境，空气里水汽重，还有浮尘。
咱们的真空泵虽然强劲，但在这种环境下，抽到负7次方，确实是个巨大的挑战。
湿气和那些微小的颗粒物，它们会吸附在真空室壁上，形成一个虚拟的泄漏点，不断释放出来。”
张志强跟着点头，他搓了搓手，即使是深夜，野外的湿气也让人觉得粘滞。
“杨总说得对，我们之前在厂里测试，那是绝对的洁净环境。
现在这里，风一吹，带的都是泥土沙子，虽然做了防尘罩，但总有细微的地方能渗透进去。”
韩栋没有说话，真空度确实在10的负6次方托徘徊，仿佛一道无形的墙，阻碍着它再进一步。
“王雷，李响。”
韩栋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焦躁。
“真空泵阵列，重新优化。我要根据实时负荷和压力数据，重新分配每一台真空泵的抽速。
确保能形成一个动态的抽气网，针对性地清除真空室内的残余气体。”
王雷和李响立刻答应，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舞动。
SGI集群的指示灯闪烁得更快了，巨大的散热风扇发出更沉闷的轰鸣。
这是在把每一台真空泵的潜力都压榨到极限。
“刘涛，把你们的传感器阵列，紧急部署起来。”韩栋继续下令。
“我要一个微尘监测系统，精确识别并定位真空室内的每一个微小颗粒。
哪里有浮尘，哪里有湿气凝结，哪里有新的泄漏源，都要准确识别出来。”
刘涛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过来，带着一丝兴奋：
“收到！韩总，我们马上就位。
这些传感器精度很高，能够感知到微米级的颗粒物，也能监测到湿度变化。”
韩栋拿起对讲机，再次呼叫陆先进：
“陆总工，你们那边，有没有什么特种的吸湿材料，吸附效率要高，能快速部署的？
真空罩的夹层里面，需要快速吸附水汽。”
陆先进那边显然也是一直在待命，他的声音很快响起：
“韩总，有！我们材料研究所，之前为一些特殊设备研发过一种多孔吸湿材料，吸附速度是传统干燥剂的十几倍，而且可以在真空环境下工作。
我马上让人带过去，剂量大一点，能多装就多装。”
韩栋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转头对杨东伟和张志强说：
“杨总工，张总工，你们的人，配合陆总工，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些吸湿材料塞进真空罩的夹层，每一个缝隙都不要放过。
刘涛的微尘监测系统启动后，你们根据实时数据，看有没有局部的高湿度区域，那些地方，要重点加固吸湿材料。”
“明白！”
杨东伟和张志强立刻转身去安排。
他们心里都清楚，现在每一秒钟都耽误不得。
工地上的气氛再次紧绷，所有人都迅速行动着。
刘涛团队的工程师们，带着传感器，小心翼翼地进入烛龙焊机的作业区域，在真空罩外部和可操作的夹层位置，迅速部署着他们的监测设备。
这些传感器如同神经末梢，延伸到烛龙焊机的各个关键部位。
SGI集群的算力在这一刻被压榨到了极致。
屏幕上，王雷和李响紧盯着实时变化的曲线图。
每一台真空泵的转速、压强、负荷，都在以毫秒级的速度被调整。
泵阵列不再是简单地抽气，而是在集群的调度下，形成了一个看不见的、针对性极强的清扫网。
试图将真空室内的所有分子，无论是空气、水汽还是尘埃，都驱逐出去。
“C区湿度开始下降！”刘涛惊喜的说道。
“传感器显示，吸湿材料已经开始工作了！”
“SGI集群反馈，真空泵阵列对C区的抽速增加了百分之十五！”王雷紧接着报告。
韩栋看着屏幕上显示出的数据，那个之前停滞不10的负6次方托的数字，终于再次有了变化。
它开始缓缓地，一点一点地下降。
“10的负6.1次方！”
“负6.2！”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每一丝微小的进步，都牵动着在场所有人的心。
焊机巨大的身躯，在夜色中显得愈发巍峨，仿佛一个沉睡的巨兽，正在被唤醒它体内更深层次的力量。
杨东伟和张志强带着工人，小心地将陆先进团队送来的吸湿材料，以最合理的方式塞进真空罩的各个角落。
这种材料触感有些像极细的活性炭，但其表面积和吸附能力却远超想象。
“注意防护，这材料不能直接接触皮肤。”陆先进在旁边叮嘱着，他的脸上也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负6.8次方！”李响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的进步，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距离10的负7次方，已经很近了。
“所有系统，检查一遍自适应算法的参数，有没有过载或者异常。”
韩栋沉声说，他要确保在达到目标的同时，所有设备都在可控范围内。
王雷和李响快速检查，没有任何异常。
深夜，风声呼啸。
工地上的灯光，将现场照得如同白昼。
“负7次方！突破了！”李响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屏幕上，那个数字终于越过了那道坎，并且还在缓缓下降。
杨东伟和张志强都欣慰不已，更多的是激动。
这太不容易了！
在野外环境下，实现这样的极限精度，这本身就是对工业极限的挑战！
“稳定了！”王雷喊道。
“10的负7.2次方！韩总，我们成功了！”
10的负7.2次方。
这个结果，甚至超出了他最初设定的要求。
这意味着烛龙焊机，在极端野外条件下，仍然能够提供一个比理论设计更纯净的焊接环境。
“杨总工，张总工。”韩栋看向他们。
“氦气检漏系统，再次启动。这次，我要确保在10的负7.2次方托下，没有任何一丝泄露。”
杨东伟和张志强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一次检漏。
更是对启航工业，对烛龙焊机，乃至对整个团队韧性的最终考验。
当氦气检漏系统再次启动，屏幕上的曲线，始终平稳如一条直线。
没有任何波动。
野外星空下，烛龙焊机内部的真空，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纯净。
然而，韩栋的心思，并没有止步于此。
真空焊接，只是第一步。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焊接开始之后。
还在那难以捉摸的DZ-04合金的晶格变化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