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刘卫东,像在听天书。
老周的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他使劲搓了搓脸,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刘……刘总,您不是开玩笑吧?”一个年轻的工程师结结巴巴地问。
“一对一微调?怎么调?拿扳手去拧吗?那玩意儿出厂的时候都是封死的,咱们连个说明书都没有啊!”
“是啊刘总。”老周也回过神来,急忙说道。
“这不现实啊!我们怎么知道哪个支座该调多少?调多了怎么办,调少了又怎么办?
这可是数万吨的平台,稍微有点不均衡,整个结构应力就全乱了!会出大事的!”
他的话代表了所有人的心声。
他们刚刚才勉强理解并执行了悬浮平台这种超高难度的施工方案,神经还紧绷着。
现在又来一个主动响应式地基,这彻底击穿了他们的想象力。
刘卫东看着众人脸上的震惊、疑惑,甚至是恐惧,他没有发火。
他指了指脚下这片巨大的工地。
“你们觉得,我们现在干的活,现实吗?”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都沉默了。
是啊,脚下这个史无前例的工程,在几个月前,同样是他们嘴里不现实的东西。
“我跟你们一样,我也想不通。但韩总既然这么说了,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设计院负责算数据,王雷的团队负责建模型、出方案。而我们的任务,就是把他们给出的方案,一毫米不差地执行下去!”
“从今天起,安保等级再提一级!”他的话锋一转,变得凌厉起来。
“巡逻队,三人一组,二十四小时交叉巡逻,观察哨给我架到周围的山头上去,夜视设备配齐!
工地外围五百米,就是禁区!
除了咱们自己经过审批的工程车辆,任何人和车,都不能靠近!”
“所有进出工地的车辆,不管是谁,不管拉的是什么,一律开箱检查!记住了,是一律!”
“前几天那个看热闹的村民,就是一次警告。
我们干的是什么事,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有数。
这根弦,谁要是敢松一下,别怪我刘卫东不讲情面!”
刘卫东森然的语气,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他们从刘卫东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
与此同时。
滨江,启航工业研发大楼,地下计算中心。
巨大的房间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声。
一排排SGI图形工作站的指示灯,在微暗的环境里闪烁着,像一片深邃的星空。
韩栋和王雷并排站立在主控台前。
巨大的屏幕上,显示的不是施工现场的监控画面,而是一个由无数线条和数据流构成的三维模型。
正是“关山风神”项目的地基。
从底部的排水网格,到480个隔震支座,再到正在浇筑的悬浮平台,每一个细节都以数字化的形式呈现在眼前。
“设计院的最终载荷数据已经开始传送了,第一批是主压缩机组的,数据量很大,我们的模型正在实时迭代。”
王雷指着屏幕上一片正在变红的区域。
那里,正是风洞主压缩机未来的安装位置。
随着数据的不断涌入,模型上对应区域的应力分布,也在不断地变化。
“静态载荷只是第一步。”韩栋的视线没有离开屏幕。
“把风洞的动态运行模型也加进去。
包括压缩机从启动到全速运转的整个过程,不同转速下的震动频率和幅度。
还有气流通过稳压段、喷管、试验段时,对整个结构产生的脉冲式压力。”
王雷的十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调出另一组复杂的参数列表。
“韩总,我明白。
但问题是,要实时模拟这些动态载,并计算出480个支座的最优阻尼系数矩阵,这个计算量……
我们现在把十台SGI并联,算力已经压榨到极限,还是有零点几秒的延迟。”
王雷的眉头紧锁。
“控制系统,跟不上物理世界的变化速度。”
韩栋点了点头回应道:
“把这480个支座分组。
比如,这120个支座,归属一号象限,由一个独立的控制节点管理。
我们有四个象限,就需要四个主节点。
这四个主节点,再由中央控制系统进行统一协调。
中央系统不下达具体的阻尼参数,它只负责下达宏观的抑制策略。
比如,它检测到主压缩机即将进入某个共振频率区间,就提前向所有节点下达增加整体刚性的指令。
而每个节点,则根据自己象限内传感器的实时数据,和中央系统下达的宏观策略,自行计算出自己负责的这120个支座的具体参数。
把全局计算,分解为局部计算。”
王雷恍然大悟,眼睛瞬间亮了。
“分布式的神经网络结构!用硬件架构去实现算法!”
他激动地一拍脑门儿。
“这样一来,中央系统的计算压力将呈几何级数下降,我们可以把更多的算力,投入到对未来载荷变化的预测上!”
“没错。”韩栋点了点头。
“这块地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分布式的处理器。
我们不是在被动地应对震动,而是在主动地管理震动。”
……
两周后。
“关山风神”项目工地。
巨大的悬浮平台已经完成了全部浇筑工作,进入了漫长的养护期。
工地上,弥漫着一股混凝土特有的湿润气息。
刘卫东正指挥着工人们,小心翼翼地在平台表面安装着密密麻麻的传感器。
这些比指甲盖还小的东西,通过预埋的线路,连接到平台的边缘。
它们是这块人造陆地的神经末梢。
下午时分,一支由绿色军用卡车组成的车队,缓缓驶向了工地大门。
车队在警戒线外被拦了下来。
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手持武器,表情严肃地要求车队熄火,接受检查。
一名穿着军官制服的人跳下头车,向刘卫东递交了一份盖着红色印章的特别运输命令。
“关山风神项目,核心控制节点,第一批次。”
刘卫东仔细核对了文件上的编号和印章,又通过保密线路与燕京方面进行了确认,这才挥手放行。
车队被直接引导至工地内戒备最森严的区域。
刘卫东亲自监督着卸货过程。
一个个巨大的木箱被小心地吊装下来,上面印着“精密设备,严禁碰撞”的字样。
这些,就是韩栋所说的,负责管理各个象限的局部大脑。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老兵,快步走到刘卫东身边,低声报告。
“刘总,车队最后一辆车,有问题。”
刘卫东心里一紧,“什么问题?”
“轮胎。”老兵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项目自己的运输车队,用的都是一个厂的轮胎,花纹我闭着眼都认识。
但这支车队,前面几辆车都是对的,只有最后一辆,轮胎花纹不一样。
虽然很像,但沟槽深度和边角磨损程度有差别。
而且,那辆车的司机,从进来到现在,手一直没离开过方向盘,太紧张了。”
刘卫东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那支正在卸货的车队。
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毫无破绽。
如果不是这个经验丰富的老兵,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轮胎花纹这种微不足道的细节。
巧合?还是……
他想起了那个鬼鬼祟祟的村民。
一股寒意从他的脊背升起。
他慢慢抬起手,握住了别在腰间的对讲机。
是立刻叫停,控制住那辆车和司机,当场盘问?
可这支车队来自燕京的特殊部门,命令是最高层下达的。
万一真是个误会,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但如果不是误会呢?
如果那个箱子里,装的不是什么控制节点,而是炸药或者别的呢?
或者,是一个潜伏进来的人?
后果不堪设想。
刘卫东的手指,悬在通话键上,迟迟没有按下。
冷汗,从他的额头渗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