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我,为什么启航的技术,会比诺斯罗普实验室的探索更进一步。
其实答案很简单,因为我们走的路,从一开始就和他们不一样。”
韩栋笔尖微顿。
“他们的技术发展,是在一座已经建成的大厦上添砖加瓦。
他们的每一次创新,都建立在身后庞大而成熟的工业体系、理论基础和人才储备之上。
他们的思路,是改良,是优化,是如何在现有的框架内,把事情做得更好。
所以他们会想到用振动来辅助切削,因为这是工具层面的创新。”
“而启航脚下是一片荒地,没有大厦,甚至没有地基。
我们没有成熟的工业体系可以依赖,没有前人的理论可以借鉴。
我们想造一台机器,可能需要先发明制造这台机器的工具。
想应用一种新材料,需要先建立分析这种材料的数学模型。”
“这种从零开始的困境,逼迫启航不能只思考怎么做,而是必须回到最根本的地方,去思考为什么。”
“启航必须去理解材料在原子层面的排列方式,理解应力是如何在晶格间传递和释放的,理解热能和动能的转换规律。
我们思考的不是工具,而是物理规律本身。
所以,我才会想到如今的方法,同样这是整个启航团队被逼到绝境后的唯一选择。
他们是在解题,而我们,是在研究出题的规律。
这两种思维模式,决定了我们看到的世界是不同的。”
写到这里,韩栋换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些话,足以解释自己的超前,也能让韩蕊那颗悬着的心,找到一个可以落地的逻辑支点。
接下来,才是这封信真正的目的。
“蕊,你信里说感到迷茫,觉得自己帮不到我。
恰恰相反,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对我,对启航,甚至对我们整个华夏工业未来,都有着无可估量的价值。”
“你接触到的,是全世界最先进的技术,最聪明的头脑,最高效的研发体系。
这些都是我们目前最缺乏的。
但仅仅看到这些,只是第一步。”
“我希望你能用SGI公司实习的机会,再留在那里工作两年。
我需要的,不是你从那里带回几项具体的技术,或者几份设计图纸。
而是想让你去搞清楚,SGI这家公司,它的研发流程是怎样的。
一个项目是如何立项、推进、迭代、最终产品化的,他们如何激励创新,又如何容忍失败,他们是如何将市场需求,精准地转化为技术指标的……
他们的MIPS架构为什么会成功?仅仅是因为技术先进吗?
不是的。
这背后,是一整套关于计算机体系结构的设计哲学,是对未来应用场景的深刻洞察,是对软硬件生态的精心布局。
这些东西,是任何论文和教科书里都学不到的。
只有置身其中,成为他们的一员,你才能真正理解一个伟大的科技公司,它成功的底层逻辑是什么。
蕊,你正在做一件比我重要得多的事情。
我只是在修补一艘漏水的船,而你在学习如何建造一艘全新的航空母舰。
两年的时间,我希望你不仅成为一个顶尖的工程师,更能成为一个理解现代科技企业灵魂的架构师。
到那时,当你回来,你带给启航的,将不仅仅是技术,而是一整套完整的,能够让我们在未来几十年里,都保持高速发展的思想体系和方法论。”
“那将是你送给哥哥,送给整个启航,最珍贵的礼物。
所以,不要迷茫。
你现在站立的地方,就是我们的未来所在。
看清楚它,理解它,然后,把它带回来。”
信的最后,韩栋的笔锋变得柔和。
“照顾好自己,别太累。未来的路很长,我们兄妹还要一起走下去。”
他放下笔,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信封。
窗外,启航新城的工地上,探照灯的光柱刺破夜空,机器的轰鸣声隔着双层玻璃,依旧隐约可闻。
韩栋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知道,这封信寄出后,韩蕊心中的所有疑虑或许将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将是一个无比清晰,也无比宏大的使命。
她会明白,她在大洋彼岸的每一次学习,都与这片土地的未来紧密相连。
而两年后,当她带着一身先进的思想和技术归来,启航工业,乃至整个华夏工业,将真正迎来属于自己的,波澜壮阔的大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