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工业,研发大楼顶层。
韩栋的办公室里,巨大的落地窗外,滨江市的冬日景象一览无余。
刘卫东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满是疲惫,手里紧紧攥着一卷厚厚的图纸和一份文件。
他没有先开口,而是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将那份文件摊开在韩栋面前。
那是一份地质勘探报告。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剖面图,指向了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结论。
“韩总,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刘卫东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指着报告上那几行加粗的文字。
“项目选址地下十五米到三十米深度,全部是粉质黏土和淤泥质亚黏土。
含水率极高,承载力极差。”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犹豫了下并没有点燃。
“现场的老师傅们说,这片地基几乎不可能承载任何建筑物。”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阳光照在报告上,显得格外刺眼。
粉质黏土,遇水则软,失水则裂。
淤泥质亚黏土,更是工程上的噩梦,它就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几乎没有任何强度可言。
要把一个总重量数万吨,运行时内部气流速度超过音速,对稳定性要求达到极致的精密设备建在这样一块地质上。
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韩栋的视线从报告上移开,他看着窗外远处那个巨大的工地,那是启航二期的建筑群正拔地而起。
“施工队那边,情绪怎么样?”
刘卫东苦笑了一下,终于想起来点燃了嘴里的烟,猛吸了一口。
“基坑挖到十米深,地下水就像泉水一样往外冒。
我们上了八十台大功率抽水泵,二十四小时不停地抽,也只能勉强维持住作业面不被淹掉。
工人们每天都是在齐膝深的泥浆里干活。
挖出来的淤泥,一车车拉出去,可基坑的边坡,还是出现了好几次小规模的滑塌。
幸亏发现得早,没出人命。
现在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的。
计委的吴谦天天往工地上跑,嘴上说着配合,眼睛里全是等着看我们笑话的意思。
省里派来的几个专家,天天在临时办公室里摇头叹气,私下里都说我们这是铤而走险。”
刘卫东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摁灭。
“韩总,我知道您之前就预料到地质条件不会太好,也做了预案。
可现在这个情况,比我们最坏的预想,还要再坏上十倍。
那个两百米乘两百米,深达十五米的方案……真的能行吗?”
那个方案,在第一次被提出时,就震惊了所有人。
在一个如同沼泽地的地方,挖出一个面积相当于四个标准足球场,深度达到五层楼的巨坑。
光是这个行为本身,在所有人看来,就已经足够疯狂。
韩栋没有直接回答他。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里那个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正是“关山风神”项目的完整模型。
他伸手,将风洞主体的模型拿开,露出了下面复杂得如同迷宫一般的地基结构。
“老刘,你觉得,我们为什么要挖这么大一个坑?”
刘卫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
“为了把不合格的土层换掉,用混凝土和钢筋重新做一个坚实的地基。”
“只说对了一半。”
韩栋的手指,点在沙盘那个巨大的空腔上。
“挖坑,不是目的。隔离才是。”
他看着刘卫东,一字一句地解释。
“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不是坚固的岩石,而是一个充满水分和不确定性的弹性体。
任何来自地面的震动,都会像波纹一样在地下传递。
我们无法改变这片土地,所以,我们只能选择让我们的风洞,和这片不可靠的土地,彻底脱钩。
这个两百米乘两百米,深十五米的巨坑,本质上,是一个隔震壕。
我们要做的,是把这片区域内所有的软弱土层全部挖走,然后用一个全新的,完全由我们自己定义的结构,把它填满。
施工方案不变,但是要增加几个细节。”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标记笔,在旁边的白板上迅速画了起来。
“第一,基坑底部,在完成初步找平之后,要铺设三层高强度土工布和两层复合排水网。
所有的地下水,不能靠硬堵,要靠疏导。
在基坑的四个角,建立四个独立的巨型集水井,连接所有的排水盲管。
水泵就放在集水井里抽,保证整个基坑作业面,未来是干燥的。
第二,第一层底板。
三十万标号的抗渗混凝土,厚度两米,内部使用双层双向的螺纹钢筋网。
这一层的作用,不是承重,而是把下面所有不确定的因素,全部压住,形成一个绝对稳定和干燥的平面。”
刘卫东看着白板上迅速成型的结构图,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