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个部件在他笔下迅速成型,而且带着精确的比例和复杂的内部结构。
“我要做的,不是一座风洞,而是一个模块化的航空动力学实验平台。”
周士浦开口,第一句话就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传统的风洞,试验段是固定的。
能吹整机模型,就吹不了叶栅。
能做稳态测试,就做不了动态测试。
我要的,是一个可以根据实验需求,快速更换核心模块的平台。”
他指着图纸上的试验段部分。
“这里,是整个平台的核心。
我设计了三种可更换的试验段模块。”
“第一种,二维叶栅试验段。
专门用于测试压气机和涡轮叶片的二维翼型性能。
可以精确测量不同攻角下的升阻力特性、压力分布和绕流特性。
第二种,环形叶栅试验段。
模拟真实的叶轮机械流道,可以进行三维流动测试,重点研究端壁附面层、二次流和叶尖泄露涡的机理。
第三种,也是最关键的,动态测试试验段。”周士浦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这个试验段,前端可以接入不同模式的畸变气流发生器,模拟飞机在大迎角机动或侧风进场时,发动机吸入的不均匀气流。
同时,叶栅的安装基座带有高频激励器,可以模拟叶片在工作状态下的真实振动。
我们要看的,不是静止的叶片,而是活的叶片,在最严苛条件下的气动性能和结构响应。”
周士浦说完,整个会议室里陷入长久的沉寂,所有人都在消化着他话中的内容。
汪兆平频频点头,他看着白板上那个闻所未闻的动态试验段,若有所思。
片刻后,汪兆平似乎是想通了什么。
周士浦要做的,不单单是寻常的风洞!
他要做的,是一个能够完整复现航空发动机内部真实工作环境的地面模拟器!
这已经超出了国内所有风洞的设计理念!
“周总工!”
汪兆平终于忍不住说道:
“你这个动态测试试验段,想法很好,但是,技术上根本不可能实现。
高频激励器和畸变气流发生器,会给整个流场带来巨大的扰动。
你怎么保证测量结果的准确性?
怎么把这些复杂的干扰因素从你想要的数据里剥离出来?”
周士浦转过身,看着汪兆平,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赞许。
“问得好。”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了刘涛和李响。
“这个问题,我们的测控团队来回答。”
刘涛紧张地站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解释。
“汪教授,您说的问题,我们考虑过。
传统的测量方法,确实无法解决这个问题。
所以,我们计划采用全新的测量技术和数据处理方法。
首先,在传感器方面,我们不会使用传统的压力探头。
我们会采用启航正在研发的蓝宝石光纤传感器和基于MEMS技术的脉动压力传感器阵。
前者抗电磁干扰,耐高温。
后者响应频率极高,体积微小。
我们可以实现对试验段流场进行前所未有的高密度、高频次采样。
其次,在数据处理上,我们会引入相干性分析和模式分解算法。
通过对上千个测点的海量数据进行实时分析,我们可以利用算法,精确识别出由激励器和畸变发生器引入的周期性扰动信号,并将它们从总信号中剥离出去。
最终得到我们真正关心的,由叶片本身产生的气动信号。”
李响接着补充道:
“这个算法的核心,是傅里叶变换和矩阵运算,对算力要求极高。
但我们有SGI工作站集群,和我们自己优化的编译器,完全可以满足实时处理的需求。”
刘涛和李响的解释,像是在说天书。
会议室里,除了启航自己的人和少数几位计算机专家,大部分人都听得云里雾里。
但汪兆平大致听懂了。
启航工业的这群人,他们不是在用工程经验来解决问题。
他们是在用数学和算力,来解决问题!
他们用最先进的传感器去捕捉最真实的数据,再用最强大的算力去从海量的数据中提炼出最本质的规律。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过的,全新的科研范式!
汪兆平缓缓地坐了下去,不再多说什么。
他感到自己几十年来建立的知识体系,在这一刻正在被重塑。
汪兆平看向韩栋,接着看着周士浦、刘涛和李响。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上级会把如此重大的项目,交给一个成立没几年的民营企业共同合作。
因为未来已经不属于他们这一代人了。
魏正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转头,用只有他和宋平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老宋,看来这事儿能成。”
宋平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会议继续。
接下来,杨东伟、陆先进、陈怀安、孙立强等人,分别就自己负责的领域,提出了具体的技术方案和需要解决的难题。
一场原本以为会充满争论和博弈的启动会,变成了一场高效到令人发指的技术研讨会。
周士浦提出一个疯狂的设计。
杨东伟和孙立强立刻开始讨论用什么材料、什么工艺才能把它造出来。
陆先进马上跟进,分析材料在极端工况下的性能极限。
陈怀安则从结构力学的角度,计算它的强度和疲劳寿命。
刘涛和李响在一旁,默默地将所有的参数和边界条件,输入到计算机里,建立初步的数学模型。
而韩栋,则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坐镇中枢。
他很少说话,但每一次开口,都能精准地指出某个方案的潜在风险。
多次为陷入僵局的讨论,提供一个全新的解决思路。
所有人,无论是启航的骨干,还是燕京的专家,都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了韩栋设定的这个高速运转的节奏里。
他们就像一个精密协作的团队,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
会议从下午两点,一直开到了晚上十点。
中间只休息了半个小时,吃了点简单的盒饭。
当韩栋宣布散会的时候,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虚脱,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专家们走出会议室,看着窗外启航新城璀璨的灯火,依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老汪,感觉怎么样?”
宋平走到汪兆平身边,递给他一根烟。
汪兆平摆了摆手,他看着远处工地上闪烁的电焊火花,许久才开口。
“我感觉……最近这几年时代真的变了,我们这些老家伙们都有些跟不上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萧瑟,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我们过去搞科研,是摸着石头过河。
深一脚,浅一脚,摔了无数跟头,才往前挪一点点。
可他们不一样。”
汪兆平指着灯火通明的研发大楼。
“他们是直接在河上架桥。
用算力当桥墩,用算法当钢缆。
他们走得比我们快,比我们稳。”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宋平感叹道。
“不。”
汪兆平摇了摇头。
“这不是后浪推前浪。”
他转过头,看着宋平,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是工业新时代,真的要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