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写下了自己记忆中,这个年代世界上的几家研究工作站的公司。
“还有一家叫SGI的公司。据说他们的机器使用了不同于Intelx86架构的处理器,比如摩托罗拉的68000系列,或者一种叫MIPS的精简指令集架构,在浮点运算和图形处理上性能很强。
小蕊,你不需要刻意去做什么,就当是正常的学术交流。
可以在跟同学、导师聊天的时候,或者在图书馆查资料的时候,顺便留意一下。
如果能找到这些机器的技术手册、架构说明,或者相关的学术论文,可以复印一份寄给我。
我想从底层架构上,分析一下它们是如何解决算力瓶颈的。
这件事不着急,以你的学业为重,千万不要为此耽误了你自己的研究。”
信的最后,他又叮嘱了几句生活上的琐事,让她按时吃饭,天冷加衣。
写完,韩栋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通篇没有一个敏感词,没有提出任何购买的要求。
这封信,就是一个在国内搞工程的哥哥,遇到了技术瓶颈,向在世界顶尖学府深造的物理系天才妹妹,请教学术前沿动态。
就算这封信被任何人截获,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而韩蕊的聪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看到信里描述的这些具体的技术困境,看到“SGI”、“MIPS”这些关键词,自然会明白韩栋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而她要做的,也只是以一个物理系学生的身份,去对自己专业领域内使用的前沿工具进行一番合情合理的学术调研。
这足以将风险降到最低。
他将信纸仔细叠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用胶水封好口。
地址一栏,他一笔一划地写下哈佛大学的英文地址,和韩蕊的名字。
做完这一切,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韩栋没有休息,他拿着信封,离开了办公室。
清晨的滨江市邮电局,人还不多。
韩栋走到国际函件的窗口,把信递了进去。
窗口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睡眼惺忪,态度算不上热情。
她接过信,翻来覆去地看了一眼。
“寄美国的?航空信?”
“对,航空。”
大姐拿起信封,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灯光照了照,似乎想看清里面装了什么。
“里面是啥?不能有违禁品啊。”
“是我写给我妹妹的家信,她在那边留学。”
韩栋的语气很平静。
大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信封上那串漂亮的英文地址,没再多问。
她拿出老花镜戴上,开始慢悠悠地计算邮费。
“得贴三张邮票。一共是……两块四毛。”
两块四毛。
在1985年,这不是一笔小钱,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小半天的工资。
韩栋从口袋里掏出钱递过去。
大姐收了钱,找出三张印着风景的邮票,用一个沾了水的海绵球擦了擦,稳稳地贴在信封上,最后盖上一个红色的邮戳。
“好了,扔那个航空邮袋里。”
她指了指墙角一个蓝色的帆布袋。
韩栋道了声谢,拿起那封承载着巨大希望的信,走到邮袋前。
他没有立刻扔进去。
他摩挲着信封的边角,这薄薄的一张纸,即将开始一场跨越一万多公里的漫长旅途。
它就像一颗种子,被投向了太平洋的彼岸。
能不能在那片土地上生根发芽,结出他想要的果实,充满了未知。
但他必须播下这颗种子。
因为启航工业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所有的项目,都在等着这场来自大洋彼岸的甘霖。
他松开手,信封悄无声息地落入了邮袋深处。
走出邮电局,清晨的阳光洒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韩栋没有直接回厂里,而是沿着马路慢慢地走着。
街道两旁的早点摊已经支了起来,热气腾腾的豆浆和油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骑着自行车去上班的人们汇成一股洪流,车铃声此起彼伏。
这是一个充满生机和活力的时代。
但韩栋却能感受到,在这片繁荣之下,那道看不见的技术鸿沟。
当启航还在为一颗8086芯片的算力发愁时,大洋彼岸的实验室里,可能已经用上了性能强悍百倍的图形工作站,在模拟着下一代飞行器的复杂流场。
这种差距,不是靠热情和拼搏就能抹平的。
必须要有工具,最先进的工具。
寄出这封信,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回到启航新城,整个研发大楼已经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陆先进的材料组,已经彻底放弃了烧炉试错的老路。
所有人,包括新调来的几个计算机专业的大学毕业生,都围在黑板前,讨论着如何用有限元法去离散那些复杂的偏微分方程。
周士浦的设计组,则拉着基建部门的工程师,在厂区的空地上测量、规划,争论着风洞以及压缩机的相关事宜。
刘涛和李响的系统部,正埋头研究那几本厚厚的英文技术手册,试图从8086那可怜的指令集里,再压榨出一点点性能。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战线上,向着那个看似不可能的目标,艰难地掘进。
韩栋走过一个个忙碌的办公室,没有打扰任何人。
他知道,种子已经播下。
在它发芽之前,他要做的,就是带领着这些人,用最基础的工具,在这片广袤且富有生机的土地上,继续开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