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们面对的，是被好几股力量驱动着、不断翻滚的结构体。”
韩栋的话，搅开了陆先进脑海里那团持续了三个月的迷雾。
他呆呆地看着纸上的那几个箭头，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对流！
他们一直在调整那些外部参数，就像是站在岸上，试图用一根小木棍去抚平一个正在翻滚的漩涡。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那些随机出现的杂晶、偏离的取向，正是无规则运动的直接体现！
“韩总……你的意思是……”
陆先进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们要把这些流体力学和电磁场的变化，都算进去？”
“对。”韩栋点头。
“只有建立一个包含热传导、流体对流、电磁效应在内的完整多物理场耦合模型，我们才能真正预测和控制固液界面的形态。
这样才能知道，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把提拉速度设为多少，把加热功率调到多大，才能抑制住那些不稳定的对流，让晶体按照想要的方向完美生长。”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韩栋描绘的这个模型给镇住了。
不仅工艺优化达到了巅峰，同时还在重构整个理论基础！
“可是韩总……”
过了许久，一个研究员才艰难地开口。
“把这些偏微分方程组全部耦合求解，似乎不太现实。”
他说的是事实。
启航研究所里最好的计算机，在当下算力极其有限。
“完整的求解，现在确实做不到。”
韩栋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但不需要一步到位，可以先从简化模型开始。
比如，先只考虑浮力对流，建立一个二维的稳态模型。
用这个模型，去指导我们优化坩埚的结构和加热线圈的排布，从源头上减弱对流的强度。
这比现在毫无头绪的调试参数，效率要高得多。”
他把那叠写满公式的纸，推到陆先进面前。
“这里是核心的方程框架和一些关键的边界条件设定。
具体的数值解法，都在上面。”
陆先进伸出手，那只平时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然有些颤抖。
这几页纸，为他们指明了一条全新的，但注定无比艰难的路。
他抬起头，看着韩栋那张年轻却异常沉稳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一直自诩为重工材料领域的专家，可如今他只觉得韩栋似乎领先了他一个时代。
韩栋没有给他太多感慨的时间，他转向实验室里的所有人。
“从今天起，材料组的工作，分为两个部分。”
“第一，暂停所有大规模的烧炉试错。
集中计算资源和人力，由陆总工牵头，全力攻关新的模拟方案。
第二，建数据库。”
“数据库？”
有人不解地问。
“对，高温合金成分数据库。”韩栋解释道。
“去搜集全世界所有能找到的公开资料，不管是西方的论文，苏联的期刊，还是西德的专利，有一个算一个。
把里面提到的所有镍基、钴基、钛基高温合金，把它们的化学成分、热处理工艺、力学性能、服役环境，全部整理出来，分门别类，录入计算机。”
从而分析解构，推演逆向工程。”
韩栋举出了一些例子，让陆先进等人更容易理解。
“比如，为什么美国开发的IN-738，为了提高抗热腐蚀性能，选择加入大量的铬和钛。
而在MAR-M247里，为了追求更高的蠕变强度，却选择加入钨和铪。
这两种合金的设计思路有什么不同，它们各自牺牲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藏在冰冷的化学成分数字背后的设计哲学给它挖出来。
要知道，每一种元素的加入，是为了解决什么问题。
启航工业要建立起一个元素与性能之间的映射关系。
只有把别人的路都摸透了，启航才能走出自己的路。
这个数据库，就是我们未来独立研发所有新材料的基石。
领航一号需要它，启航以后所有的项目，都需要它。”
韩栋这番思路，让在场所有人震惊的无以复加。
如果说，刚才的多物理场耦合模型，是韩栋给他们提供了一件攻克单晶叶片的利器。
那么现在这个数据库计划，就是韩栋给了他们一张绘制整个未来材料的版图。
陆先进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了韩栋的布局。
从最底层的物理模型，到最宏观的战略资料库。
韩栋要做的，根本不是解决一个单晶叶片的问题。
他是在为启航，甚至为整个华夏的材料科学，搭建一个全新的、从理论到应用的完整研发体系。
这是一件宏伟庞大的计划。
陆先进等人的心中，
对韩栋的敬畏又更深一分。
韩栋离开后，材料实验室内外，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景象。
那台曾经被所有人围着打转的单晶炉，此刻被彻底冷落在一旁。
陆先进带着团队和赵新的团队碰头，围着白板，激烈地讨论着如何将那些复杂的偏微分方程离散化，变成计算机可以识别的语言。
争论声、粉笔的摩擦声，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滨江市图书馆内，启航的员工开始翻找所有能够查到的国内外工业材料的相关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