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士浦的新家在启航家属楼A1栋的顶层,602室。
陆先进站在门口,还没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刮擦声,还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咒骂。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刮擦声戛然而止。
“谁啊?不是说了别来烦我吗!”
周士浦不耐烦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像是憋着一肚子火。
“周总工,是我,陆先进。”
门一下被拉开,周士浦乱糟糟的脑袋探了出来。
他身上套着一件满是油污的工作服,头发像个鸟窝,两眼通红,布满血丝。
他看到是陆先进,脸上的不耐烦收敛了一些,但语气依旧很冲:
“老陆?什么事?我这儿正忙着呢。”
陆先进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自己一直护在怀里的那个木盒子,递了过去。
盒子里面铺着厚厚的天鹅绒,专门用来装运最精密的部件。
周士浦的视线落在那个盒子上,愣了一下。
他没接。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陆先进把盒子又往前递了递。
周士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犹豫片刻后,他接过盒子,入手沉甸甸的。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转身走进屋里,把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客厅中央那张巨大的绘图桌上。
陆先进跟着走进去,才发现这个家已经完全变了样。
韩栋承诺给周士浦的,都兑现了。
客厅里没有任何沙发、茶几,一面墙被改造成了一整块巨大的墨绿色黑板,上面画满了各种复杂的公式和气流图。
另一面墙则是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各种技术资料。
地上、桌上、窗台上,到处都是图纸和零件模型。
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是一个疯狂科学家的庇护所。
周士浦站在桌前,像是举行什么神圣的仪式,他深呼吸,然后缓缓打开了盒盖。
当那枚暗灰色,闪烁着金属独有光泽的单晶叶片,静静地躺在红色天鹅绒的中央时。
周士浦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
陆先进更是紧张的喘着粗气。
足足过了一分钟,周士浦才猛地伸出手,一把将叶片从盒子里拿了出来。
他将叶片仔细端详着,想要从中看出什么端倪。
许久过后,长长出了一口气。
“成了……”
周士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然后,他以近乎疯狂的姿态冲到窗边,把叶片举到光线下,眯着眼睛,从叶冠到榫头,一寸一寸地审视着。
他手指上沾染的机油和石墨,在叶片光滑的表面上留下淡淡的指痕。
“定向结晶,没有孪晶界!
这表面光洁度,完全达标!”
他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根本没问陆先进是怎么成功的,也没问过程有多艰难。
在他的世界里,这件完美的工业艺术品,就是对他所有疯狂构想的最高肯定。
他突然又冲回桌边,从一堆图纸里翻出一把游标卡尺和一个放大镜,开始进行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检验。
“冷却气孔的走向……完全符合设计!
分层式结构,内部的扰流柱,这个也加工出来了!”
他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又像个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脸上混合着狂喜、震惊和难以置信。
陆先进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癫狂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说说这一个多月的艰难,想说说韩栋那神来之笔的声波振动理论。
可现在,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在周士浦这种纯粹的技术狂人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你成功了,就是最大的功臣。
你失败了,就是无能的废物。
“不行!”
许久之后,周士浦突然把叶片和卡尺重重拍在桌上,把陆先进吓了一跳。
“怎么了周总工?哪里有问题?”陆先进急忙问道。
“问题大了!”
周士浦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着两团火焰。
“这只是第一步!单晶叶片是解决了,但高压涡轮盘呢?
它承受的离心力和温度梯度比叶片更恐怖!
现有的DZ-03材料,强度够了,韧性不够,在全速运转下,它会像玻璃一样碎掉!”
他抓起一支笔,在旁边一张干净的图纸上疯狂地画着草图。
“必须用粉末冶金!把DZ-03做成超细粉末,然后用热等静压技术把它压制成型!
这样可以在保持高温强度的同时,极大地提高材料的韧性和抗疲劳性!
老陆,你们材料中心,能不能搞定这个?”
陆先进被他问得一愣。
粉末冶金?热等静压?
这又是两个全新的,比单晶叶片难度只高不低的技术领域。
看着周士浦那张写满理所当然的脸,陆先进苦笑了一下。
这个疯子,他永远不会让你有喘息的机会。
“我……我们试试。”陆先进艰难地回答。
“不是试试!是必须搞定!”周士浦催促道。
“三个月时间,我要看到第一块合格的涡轮盘样品!
不然,我所有的设计都是一堆废纸!”
陆先进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跟这个人没什么道理可讲。
他退出了这个疯狂的庇护所,带上了门。
门内,又传来了周士浦兴奋的自言自语和图纸的翻动声。
陆先进站在走廊里,被冬日的冷风一吹,才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有这样一个疯子在前面拽着,想慢下来都不可能。
启航这台巨大的战舰,注定要以一种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速度,疯狂向前。
……
临近春节,滨江市的年味儿越来越浓。
启航工业新城里,气氛更是热烈至极。
家属楼的住户们忙着置办年货,打扫新家。
技校的第一批学员即将迎来他们的第一个假期。
研发中心和各个车间,也都在做着年终的收尾工作。
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丰收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里。
而一个巨大的惊喜,正在悄然酝酿。
韩栋的办公室。
刘卫东拿着一份财务报表,手都在抖。
“韩总,您……您确定要这么干?”
刘卫东的嘴唇有些发干,他指着报表上那个被韩栋用红笔圈起来的数字,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一百八十万。
整整一百八十万现金。
韩栋要用这笔钱,作为年终奖,发给启航工业的全体员工。
“多吗?”韩栋放下手里的笔,抬头看了他一眼。
“多吗?!”
刘卫东的声音都变调了。
“韩总,这不是多不多的问题!这是……这是要吓死人的!
一百八十万啊!现金!
咱们厂账上所有的流动资金加起来,也就一千多万!
您这一笔下去,年后新厂区的设备采购、材料备货,全都是要用钱的地方!”
刘卫东是真的急了。
他是启航的大管家,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在他看来,韩栋这个决定,简直是疯了。
1985年的一百八十万是什么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