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作轻柔,每一次锉刀的划过,都只带起一丁点几乎看不见的金属粉末。
赵新抱着那个被判了死刑的压电陶瓷振子,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
“赵师傅。”
赵修平抬起头,看到赵新那张灰败的脸,便放下了手里的活计。
“怎么了,小赵?天塌下来了?”
“师傅,您给瞧瞧,这个……还有没有救?”
赵新把那片白玉般的陶瓷片,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赵修平接过来,拿到台灯下。
他没有用显微镜,只是凭借着一双看了几十年精密零件的眼睛,和指尖那超乎常人的触感,仔细地检查着。
他的手指,在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纹上,轻轻地来回摩挲。
车间里一片死寂。
过了足足五分钟,赵修平才缓缓抬起头,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小赵,你跟我说实话,这玩意儿是干啥用的?”
“超声波……要让它一秒钟振动两万多次。”赵新艰难地开口。
赵修平点了点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没救了。”
他把陶瓷片递还给赵新,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
“这不是普通的裂纹。你摸,表面是光滑的,说明是内应力导致的暗裂。
你看着是一条线,我敢跟你打赌,在里头,它已经跟蜘蛛网一样,不知道分出多少岔了。”
“不能修复一下么?”赵新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赵修平摇了摇头,像看一个外行。
“小赵,你也是搞技术的,这东西是陶瓷,不是铁疙瘩。
它最怕的就是温度剧变。你这边火一点,热应力一大,都不用等它自己裂开,就得炸成碎渣。”
赵修平的话,简单直接,直接否认了。
赵新抱着那片冰冷的陶瓷,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完了。
一号工程,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就在车间里的气氛压抑到冰点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谁说没救了?”
赵新和赵修平猛地回头,只见韩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走了进来,从失魂落魄的赵新手里,拿过了那片陶瓷振子。
“韩总……”赵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韩栋把陶瓷片递到赵修平面前。
“赵师傅,如果有一种办法,不用高温加热,就能把这道裂缝完美地填上,你觉得可行吗?”
赵修平愣住了,他身为八级工,干了几十年,第一次听到这么离奇的说法。
“不加热……怎么填?拿胶水粘吗?那不行,一振就得散架。”
“不是胶水。”韩栋的语气很平静。
“用低温熔融合金填充。”
“低温……熔融?”
赵修平皱起了眉头,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他完全无法理解。
韩栋没有长篇大论,他在纸上画出了一个裂缝的截面放大图。
“赵师傅你看,这道裂缝,内部结构非常复杂。我们要做两件事。
第一,把它放进真空环境里。”
“真空?”
“对,把里面的空气全部抽干净。”
韩栋的笔尖在裂缝内部的空隙处点了点。
“这样才能给我们要填充的东西,腾出地方。
第二,我们用一种特殊的合金,它的熔点非常低,只有七八十度。
在真空环境下,我们把它熔化成液体,然后利用压力,让它像水渗进沙子一样,把这条微米级的裂缝,以及里面所有蜘蛛网一样的细小分支,完整地填充起来。”
韩栋抬起头,看着目瞪口呆的赵修平和赵新。
“这种合金在冷却凝固后,它的密度、硬度,特别是传递振动的能力,和这个压电陶瓷本身,几乎一模一样。
这样一来,修复好的振子,在振动的时候,能量就能毫无阻碍地穿过修复区,就像那道裂缝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这……这……”赵修平彻底懵了。
他一辈子都在和火打交道,淬火、回火、焊接、热处理……
在他的世界里,金属的塑形,离不开高温。
而韩栋描述的,是一个他闻所未闻的手段,利用低温和真空这种神乎其技的微观手段去修复。
“韩总……
这种技术真的存在?那种合金我们有吗?”
“合金的配方,主要是铟、铋、锡几种金属,我们厂的材料仓库里都有,按比例配出来就行。”
韩栋把草稿纸放到赵修平面前。
“技术是现成的,但这个操作,只有一个人能做。”
韩栋的目光,落在了赵修平那双布满老茧,却稳如磐石的手上。
“赵师傅,这个修复过程,需要在一个特制的真空手套箱里完成。
合金的注入,要用微米级的注射针头,在显微镜下,对着裂缝的开口,以零点零一毫克的精度,一点点推进。
整个过程,不能有任何抖动。
因为一旦针头碰坏了裂缝的边缘,造成二次损伤,这个振子就真的彻底报废了。
这项工作,需要的不是力气,而是对手和工具绝对的控制力,和几十年如一日养成的、深入骨髓的耐心和专注。”
韩栋看着赵修平,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能救活它的,不是我,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