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开动机器，而是用粉笔在毛坯上画了几道线，然后用卡尺和千分表，仔细测量着毛坯的尺寸和形状。
赵修平的眼睛亮了一下。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小子，入门了。
……
一个星期后。
启航工业技术储备中心，第一批考核结果出来了。
工程师组，三十人参加，最终拿出了三份完整可行方案的，只有两个小组，一共八个人。
王工他们小组，赫然在列。
他们设计的液冷散热方案，巧妙地利用了电机本身的振动，实现了微循环，被陆先进评价为天才般的想法。
这八个人，当场就被各大项目组抢着要走了。
技工组，二十人参加，最终能交出合格零件的，只有六个人。
那个第一个上前的车工师傅，不但做出来了，而且精度达到了惊人的三个丝。
赵修平二话不说，直接把他收进了自己的精密修配攻关小组，当关门弟子带。
剩下的人怎么办？
刘卫东拿着那份长长的名单，有些犯难。
……
夜深了。
启航工业研发楼里，依旧亮着大片的灯火。
刘涛把最后一口凉了的馒头塞进嘴里，眼睛还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黑板。
黑板上画满了各种他自己都快看不懂的逻辑框图和汇编指令推测，每一个节点后面，都跟着一个大大的红色问号。
没有芯片，没有技术手册，再怎么研究也无济于事。
“不行，这个中断向量表的地址肯定不对。”
赵新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声音沙哑地反驳着。
“按照期刊上那篇论文的说法，8086为了兼容8080，它的中断机制应该有保留。地址不可能设置得那么高。”
“那只是推测！”刘涛也来了火气，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拍。
“你那篇论文是三年前的！现在都84年了！万一英特尔改了设计呢？我们在这儿闭门造车，跟算命有什么区别？”
争吵声戛然而止。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都感到了那股子深深的无力感。
就像一头蓄满了力气的公牛，却被堵在了一道看不见的墙面前，空有一身力气，却连角都顶不出去。
他们都在等。
等钱理，等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香江，能传来一点点消息。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又黑又瘦，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是钱理。
他回来了。
整个办公室的人，唰地一下全都站了起来。
钱理没有说话，他只是侧过身。
他身后，一个同样风尘仆仆，但身姿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韩栋。
“韩总！”
刘涛和赵新像是见到了救星，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
韩栋冲他们点了点头，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启航工人，两人合力，抬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头箱子。
箱子被小心翼翼的地放在了会议室中央的桌子上。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那个箱子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钱理走上前，拿出撬棍，三下五除二，撬开了木箱的盖子。
箱子里面，不是别的，是厚厚一层防震的白色泡沫。
钱理伸手进去，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一件绝世珍宝，从泡沫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电路板，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元件和走线，做工精良。
“这是……8086的开发板！”赵新失声叫了出来。
他的手都在抖。
这东西，他只在国外的杂志封面上见过，那是所有硬件工程师的梦。
钱理没有停，他又从箱子里，拿出了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书，全英文印刷，封面上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
《Intel 8086 Microprocessor and Peripherals Handbook》。
技术手册！
最后，钱理从箱底的一个小盒子里，拿出十几片用防静电泡沫包裹着的，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方块。
陶瓷封装，金色的引脚，上面印着清晰的“Intel”和“i8086”字样。
芯片！
数控系统的大脑，整个项目的核心，就这么静静地躺在那里。
整个办公室彻底沸腾了。
“天哪！真的搞回来了！”
“快看这手册！指令集！所有的指令集都在这里！”
“还有这个开发板！我们可以直接在上面跑程序了！”
赵新第一个冲了上去，从钱理手里接过了那块开发板凑到灯光下，仔细端详着上面的每一个焊点，每一条走线，嘴里喃喃自语：
“太漂亮了……这布线，这设计……简直是艺术品……”
刘涛则一把抢过了那本厚厚的技术手册，他根本顾不上查字典，就着自己那点大学英语的底子，一页一页地翻着，如饥似渴。
当他翻到关于插补算法的章节时，他激动地大喊：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们的圆弧插补，用的是数字积分法！不是我们想的泰勒展开！这样算得更快！”
一群工程师，老的少的，全都围了上去，像一群饿了半个月的狼，看到了最鲜美的肥肉。
韩栋没有打扰他们，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无比激动的技术人员们。
杨东伟和陆先进也赶了过来，他们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同样是心潮澎湃。
“韩总，这……这得花了多少钱？”杨东伟凑到韩栋身边，压低了声音。
他知道这些东西金贵，但没想到钱理能一次性带回来这么多。
这已经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了。
“钱的事，不用担心。”韩栋的语气很平静。
他把杨东伟、刘卫东和陆先进让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钱理也跟了进来，关上了门。
“老杨，老陆，老刘，你们看看这个。”韩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薄薄的纸，推了过去。
那是一张银行的汇款凭证。
收款单位，是启航工业。
汇款单位，是一个杨东伟和陆先进从没听过的名字：
霍氏香江发展基金。
而后面的金额，那一长串的零，让两个见惯了大场面的人，都当场愣住了。
三百万。
港币。
“这……这是……”杨东伟的声音都有些变调。
“霍先生的个人资助。”钱理在一旁解释道，他的脸上，还带着一种没有消散的震撼。
“霍先生说，这笔钱，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也没有利息。就是支持韩总，支持启航，为国家做点事。”
杨东伟拿着那张轻飘飘的汇款单，感觉有千斤重。
三百万港币，在这个年代是什么概念？
这笔钱，足以把滨江市里任何一家小型厂直接买下来。
陆先进也呆住了。
他想起了韩栋去香江前，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现在才明白，韩总去办的，根本不是一件单纯的采购任务。
“韩总，您……”陆先进看着韩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先生有心了。”
韩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他把汇款单收了起来。
“这笔钱，来得正是时候。老杨，你马上去办。用这笔钱，成立一个专项基金，就叫启航一号研发基金。
以后，数控系统项目所有的设备采购、人员开支，都从这里面走，独立核算。
我要让所有参与这个项目的人，都没有任何后顾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