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个书法家,在落笔前,构思着整个字的气韵和结构。
然后,他睁开眼,手腕一沉。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摩擦声响起。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
每一锉下去,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推、拉、转、提,动作连贯,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车间里,所有人都看得呆住了。
他们看的不是一个工人在干活,而是在欣赏一场艺术表演。
半个小时后,赵修平直起身子,放下锉刀,擦拭了一下额头的汗水。
他拿起吹风球,对着模具型腔吹了吹,然后递给陆先进。
“你再看看。”
陆先进接过模具,凑到灯光下。
刚才那个近乎九十度的死角,此刻变成了一个平滑、流畅的圆弧过渡。
整个型腔的内壁,光洁如镜,甚至比刚才机床加工出来的部分,还要亮。
他拿出放大镜,仔细检查。
圆弧的每一个点,曲率都完全一致,没有任何起伏和瑕疵。
这根本不像是用手锉出来的。
这简直就是一台最精密的数控机床,用完美的程序,走出来的轨迹。
“老赵……”
陆先进的手都在发抖,他看着赵修平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把这个角度,记下来。以后,所有这类模具,都按这个标准做。”
赵修平说道。
“这套模具,是给零下四十度到四十度工况设计的,就叫它雪地版吧。”
……
三天后,液压测试中心。
气氛比上一次测试更加凝重。
疆城项目的最终样机,已经组装完毕。
它的外观和上一台没什么区别,但内在,已经脱胎换骨。
控制柜里,赵新和刘涛亲手焊制的微机主板上,加载了他们耗费十几天心血建立的那个庞大的数据模型。
液压缸的密封组件,也换上了赵修平亲手修整过的模具,压出来第一批雪地版弹性补偿环。
杨东伟站在人群后面,手心里全是汗。
就在一个小时前,他接到了疆城客户的电话。
对方的语气已经很不耐烦了,说如果启航再拿不出实际的东西,他们就要派人来终止合作了。
他没敢把这话告诉陆先进,怕给他增加压力。
“开始吧。”陆先进看了一眼控制台。
这一次,他没有让给年轻人,而是自己走到了测试台前。
他亲自启动了环境模拟舱。
电加热器发出红光,液氮喷出白雾。
舱室内的温度,开始像过山车一样,在酷热和严寒之间剧烈摇摆。
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地盯着那台示波器。
上一次,代表输出力的绿色光带,稳如磐石。
但代表系统内部瞬时压力的黄色光带,却在温度骤变的节点,出现过微小的毛刺。
而这一次。
从测试开始的那一刻起。
那条黄色的光带,就和绿色的光带一样,变成了一条绝对的,没有任何抖动的直线。
温度从六十度,骤降到零下四十度。
八十度的温差,在短短几分钟内完成。
在物理世界里,液压油的黏度,密封圈的尺寸,缸体的材料,都在发生着剧烈且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在示波器的屏幕上,在数据的世界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条黄色的直线,顽固地,纹丝不动地,钉死在五十兆帕的刻度线上。
就像时间停止了一样。
测试中心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赵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刘涛靠在控制台上,腰膝已经有些酸软。
杨东伟推了下眼镜又重新确认了一遍。
成功了。
这个词,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们眼前的景象。
这不仅仅是一次成功,而是一次历史性的跨越!
他们的控制系统,不再是被动地去补偿温度变化带来的影响。
它跑在了物理变化的前面。
在液压油将要变稠的那一毫秒,它就已经提前调整了伺服阀的开度。
在密封圈将要因为冷缩而产生缝隙的那一微秒,结构上的弹性补偿环已经提前一步,补充了预紧力。
软件的主动预判,和硬件的被动适应,在这台机器里,达到了天衣无缝的完美融合。
“我们……跑赢了物理!”
陆先进缓缓地走到示波器前。
他没有欢呼,也没有激动。
他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触碰着屏幕上那条完美的黄色直线。
冰冷的玻璃屏幕,在他的指尖前,似乎带着滚烫的温度。
他回想起韩栋说的顺应和预判。
他终于明白了。
韩栋交给他们的,从来都不是一道题的解法。
而是一种思想。
一种超越这个时代所有工程师的思想。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韩栋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神情拘谨,但眼神里充满好奇的中年人。
陆先进和赵新等人看到是韩栋进来,纷纷说道:
“韩总!我们成功了!”
韩栋先是看了下示波器上的波形,随后满意的点了点头,接着对着陆先进等人说道:
“做的不错。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几位,是疆城矿务局的同志。
他们想亲眼看看,我们启航工业的样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