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工业的研发中心,从未像现在这样,混杂着奇特的声音。
一边,是角落里传来的一阵阵沉闷而有节奏的撞击声。
那是赵新他们几个年轻人,正围着一台临时改造的喷丸机,对着阀体进行表面强化处理。
无数细小的钢丸在压缩空气的驱动下,高速轰击着零件内壁,发出共鸣。
另一边,老李带着两个最得意的徒弟,正把脑袋凑在一个巨大的有机玻璃箱子前。
箱子里亮着一盏无影灯,将所有零件的细节照得清清楚楚。
他们戴着长长的橡胶手套,通过箱壁上的两个圆洞伸进去,手里拿着特制的刮刀和放大镜,正在对阀体油路交汇处的毛刺,进行最后一轮的清理。
整个研发中心,几十号人,就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精密钟表,每个齿轮都在自己的位置上高速运转。
可陆先进的心里,却总觉得悬着一块石头。
他站在巨大的绘图板前,手里拿着铅笔,却迟迟没有落笔。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忙碌的身影,落在了那份他亲手写的技术报告上。
阀芯的加工精度,解决了。
阀体的金属疲劳,靠着喷丸强化,寿命也能得到保障。
装配的洁净度,靠着洁净工作台,也基本有了保证。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那阵东风,就是密封圈。
一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橡胶圈,却成了整个项目的关键性难题。
丁腈橡胶性能的物理极限,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横亘在所有人面前。
这个问题,他已经向韩栋发出了求救信号。
可韩栋那边,却迟迟没有回音。
这不符合启航的风格。
在这里,问题被提出来,通常几个小时内就会有反馈,有方向。
而这一次,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了。
难道,连韩栋也对这个材料学上的顶尖难题束手无策?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陆先进自己掐灭了。
不可能。
那个能用一段代码就驯服一台机床,能用肉眼就看穿合金材料内在特性的年轻人,怎么可能会被难住。
“老陆!老陆!”
杨东伟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汗,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快,省化工材料研究所的陈教授来了,点名要找你。”
省材料研究所?陈教授?
陆先进心里咯噔一下。
他当然知道陈教授,陈平,关山省在高分子材料领域的头号权威,好几本大学的专业教材都是他主编的。
这种级别的大人物,怎么会突然跑到启航来?
难道是自己那份报告,惊动了省里?
来不及多想,陆先进放下铅笔,跟着杨东伟快步走向会议室。
会议室里,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式黑框眼镜,气质儒雅的老者,正背着手,饶有兴致地看着墙上那块写满了公式和图表的黑板。
“陈教授,这位就是我们洛城项目的总工程师,陆先进同志。”杨东伟介绍道。
“陆总工,久仰了。”
陈平转过身,主动伸出手。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带着学者特有的那种沉稳。
“陈教授,您太客气了。
您是前辈,我们都是读着您的著作成长起来的。”
陆先进有些受宠若惊。
简单的寒暄过后,陈平也不绕圈子,开门见山:
“我今天来,是受人之托。听说,你们在液压密封件上,遇到了麻烦?”
陆先进和杨东伟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底。
看来,真是韩栋请来的救兵。
“不瞒您说,陈教授,确实是个大麻烦。”
陆先进将问题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从五十兆帕的高压,到高温液压油的腐蚀,再到丁腈橡胶性能的极限,最后坦诚地说道:
“我们查了国外的资料,也想过用氟橡胶,甚至是全氟醚橡胶来替代。
但是,这些材料,我们别说生产,连见都没见过。”
陈平认真地听着,不时地点点头。
等陆先进说完,他并没有立刻给出答案,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陆总工,你对高分子聚合物的饱和度这个概念,怎么看?”
饱和度?
陆先进愣了一下。
这是高分子化学里最基础的概念之一,指的是聚合物主链上碳原子之间化学键的类型。
不饱和键,比如双键,化学性质活泼,容易被攻击,导致老化。
而饱和键,性质稳定,耐热耐腐蚀。
“丁腈橡胶的性能瓶颈,根源就在于它的大分子链里,残留着大量的碳碳双键。
这些不饱和结构,在高温高压的油液环境中,就是它的致命弱点。”
陆先进回答得滴水不漏。
“说得好!”陈平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那如果,我们有办法,把这些不饱和的双键,全都变成稳定的单键呢?把丁腈橡胶,变成一种饱和的丁腈橡胶呢?”
把不饱和键变成饱和键?
陆先进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化学名词:加氢反应。
可是,那是在实验室里,用在小分子上的技术。
要把一个庞大而复杂的橡胶高分子,进行选择性的精准加氢,同时又不破坏它原有的弹性……
这其中的工艺难度,控制条件,催化剂的选择,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在理论上几乎不可能实现,可看着陈平那胸有成竹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平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报告,和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他将那个小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的橡胶O型圈,递给陆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