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问题,只是第一步。
如何解决,才是关键。
“堵不如疏。”
陆先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三个字。
他拿起铅笔,不再是悬空比划,而是直接在图纸的空白处画了起来。
他的手速很快,线条精准而流畅,一个个阀体、油路的剖面图,在他笔下迅速成型。
“单纯增加一个补偿油路,是被动地去吸收冲击。我的想法是,能不能主动去抵消它?”
他画出了一个新的阀体结构。
“我们可以设计一个双向作用的快速响应阀,把它串联在主回路里。
利用伺服控制器,提前预判压力切换的指令。在主阀动作前的零点零几秒,这个快速响应阀就提前反向动作,制造一个微小的负压脉冲。
用一个波谷,去填平即将到来的波峰。
这样一来,两个压力脉冲相互抵消,主油路里的压力,从始至终,都会像一条水平线一样平稳。”
刘卫东和杨东伟已经完全看傻了。
这个思路,太大胆了!
这已经不是在原有方案上修修补补,这是从底层逻辑上,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解决方案。
用一个主动制造的负压,去抵消系统固有的正向冲击。
这听起来,就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理论上可行,但对伺服控制的精度、对快速响应阀的设计和制造工艺,都提出了一个堪称极端的要求。
“这个方案,控制系统的响应速度必须跟上。”韩栋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核心。
“对。”
陆先进点头,他看向韩栋。
“你们的电液比例阀,能把精度控制在3微米。我相信,你们的伺服控制技术,也一定能达到这个要求。”
韩栋笑了。
他拿起车头盖上那份被冷落了许久的辞职报告,看都没看,随手递还给陆先进。
“这个东西,用不着了。”
然后,他指着那张画满了新思路的图纸,对陆先进说。
“洛城这个项目,核心阀组的设计和制造,从今天起,你来负责,我来协调。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三个月内,拿出样机。”
陆先进接过那份辞职报告,捏在手里。
他看着韩栋,大脑有些发懵。
他来之前,想过无数种可能。
被拒绝,被轻视,被安排一个闲职……
他唯独没想过,见面不到一个小时,一个投资上百万,关系到启航工业声誉的核心项目,就这么砸到了他的手上。
没有考察期,没有试用期,没有论资排辈。
只有一句你来负责。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都染成了金色。
他攥紧了手里的辞职报告,那张薄薄的纸,被他捏得变了形。
然后,他把它撕了。
撕得粉碎。
晚风卷着纸屑,打着旋儿飞向远方,很快就消失不见。
陆先进的手还举在半空,掌心空空荡荡。
工地上震耳的轰鸣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拉远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韩栋没再看他,转身对着旁边同样一脸错愕的刘卫东和杨东伟开了口。
“老刘,你跑一趟,给陆总工安排一下住处。
就安排在咱们的专家楼,标准按最高的来。生活用品缺什么,直接去后勤领。
另外,从新招来的那批技术员里,挑个脑子最活泛的,跟着陆总工,帮着跑跑腿,整理资料,画画图。”
刘卫东张了张嘴,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身边这位从宁州重机厂来的总工程师,心里五味杂陈。
这可不是挖来一个普通技术员,这是把曾经的竞争对手的帅旗都给扛过来了。
韩栋这手笔,可谓。
“好,我马上去办。”刘卫东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杨总工。”韩栋又转向杨东伟。
“你手上的图纸资料,全部跟陆总工做个交接。
洛城项目组今天就成立,陆总工是组长,研发中心的人员,他可以随便挑。”
杨东伟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心里没有半点不舒服,反倒是一阵轻松,这样一来他这个启航工业的总工程师也能减轻些压力。
陆先进刚才展露出的实力,已经彻底说明他完全有能力担当这个位置。
共振的隐患现在找到了病根,顺利解决是迟早的事。
“没问题,我这就去安排。”
韩栋交代完,这才重新看向陆先进。
“陆总工,先去安顿下来。明天早上八点,研发中心会议室,项目组开第一次会。”
说完,韩栋便上了吉普车,发动了车子,朝着工地的另一个方向开去,只留下一个背影和一串卷起的烟尘。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欢迎加入,没有一句客套的寒暄。
可陆先进却觉得,这比任何欢迎仪式都更让他心里踏实。
他提着那个空了一半的公文包,站在原地,看着这片热火朝天的土地。
几十台打桩机还在不知疲倦地捶打着大地,每一次撞击,都像敲在他的心上。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向上野蛮生长的力量。
从今天开始,他陆先进要在启航工业这片土地上,焕发人生的第二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