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的气氛微妙起来。
记者们的笔尖悬在笔记本上,一动不动。
汤宏远和市官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这个问题可以说十分刁钻。
这已经不是技术问题,也不是管理问题,而是路线问题。
若是一顶不正当的帽子扣下来,启航工业就算技术再好,也得被压垮,滨江市也要跟着数落。
马青山就那么看着韩栋,表情里没有任何情绪,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他身后的刘先进副厅长和那几位技术干部,也都收起了刚才的惊叹,换上了一副审视的表情。
他们想看看,这个创造了奇迹的年轻人,要怎么回答这个致命的问题。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只有韩栋,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还很轻地笑了一下,这个笑容在紧张凝固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眼。
这时,韩栋开口了。
“马厅长,外面有这些传闻,我也有所耳闻。说我们搞歪门邪道,说我们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路子。”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从紧张的市领导,到好奇的记者,最后目光落回到马青山身上。
“如果说,我们启航工业真的有什么不正当的手段,那我想,大概有这么几条。”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连马青山都眉毛一挑,似乎没想到韩栋会这么回答。
这是要自曝?
韩栋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继续说道:
“第一条不正当,就是我们不讲资历,不讲辈分,只看能力。
在座的杨总工等技术工作人员,都是滨江工业联盟里经验丰富的老同志,他们现在是我研发团队的骨干。
楼下生产线上的技术员,很多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包括省机械研究所派来的实习生,只要他有能力解决问题,他的意见就比总工还管用。
我们这里,技术面前,人人平等。
第二条不正当,就是我们敢于打破常规。
启航工业的工程师,随叫随到。设备出了问题,三分钟内就能到现场。我们的设计方案,不求稳妥,只求最优。
为了一个参数,可以几十个人关在会议室里争论三天三夜。为了一个零件的精度,可以报废掉几百个不合格的产品,直到达到标准为止。
这种不计成本的作风,在很多人看来,恐怕也是不正当的。”
人群中,张勇和钱理对视一眼,韩栋说的每一句话,都戳在他们这群技术人员的心坎上。
这几个月,他们就是这么过来的。
“第三条不正当,是我们把赚来的钱,全部投回到了技术研发和设备更新上。
楼下那几条生产线,花了多少钱,汤市长最清楚。我们给技术骨干的待遇,是普通工人的好几倍。
我们愿意花大价钱,把全市乃至全省的人才请过来。
这种做法,在习惯了大锅饭的单位看来,确实很不正当。”
现场里安静得可怕。
记者们已经开始疯狂地记录,他们知道,今天听到的,将是足以震动全省工业界的宣言。
韩栋看着马青山,语气变得更加有力:
“马厅长,您刚才在车间里看到了我们的产品,在研发中心看到了我们的图纸。
这些东西,骗不了人。
我们的精度,是靠上万次的实验磨出来的。
我们的效率,是靠工程师们熬了无数个通宵算出来的。
我们的发展速度,是靠整个滨江工业联盟拧成一股绳拼出来的。”
如果说,尊重技术、尊重人才、实事求是、敢想敢干,这些都算是不正当的手段。
那我想问一句,到底什么,才算是正当的手段?
是抱着几十年前的老设备,十年如一日地生产落后产品,才算正当吗?
是严格按照论资排辈,让有能力的年轻人端茶倒水,熬到四十岁才能碰核心技术,才算正当吗?
是把科研成果锁在抽屉里,评完职称就束之高阁,眼睁睁看着国外的设备占领我们的市场,才算正当吗?”
一连串的反问,让在场众人一片唏嘘。
每一句话,都直指当前国营企业和科研院所的弊病。
市官员和汤宏远已经听得呆住了,他们没想到,韩栋敢当着省厅厅长的面,说出这么一番话。
这已经不是在为自己辩解,这是在向整个旧的工业体制开炮!
马青山身后的刘先进副厅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韩栋的这些话,几乎把他之前所有的质疑都堵了回去,让人我从反驳,因为韩栋说的,全都是事实!
韩栋说完了,所有人都在等工业厅长马青山的一个态度。
马青山一直没有说话,他就那么和韩栋对视着,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汤宏远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突然,马青山毫无征兆地笑起来,笑声洪亮。
他一边笑,一边用手指着韩栋,但不是指责,而是带着一种发现珍宝般的欣赏。
“好!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马青山一把抓住韩栋的胳膊,用力地拍了拍:
“韩栋同志,我今天来,就是想听听你这些话!”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所有人都懵了。
汤宏远和市官员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些传闻,我当然也听过。”
马青山收起笑容,脸色重新变得严肃。
“我今天把这个问题当众问出来,不是要审判你,而是要看看你这个年轻人,到底有没有被这些风言风语吓破胆!
看看你除了技术之外,还有没有一副敢作敢当的铮铮铁骨!”
他转过身,面对着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记者,声音铿锵有力。
“今天,我在这里就表个态。韩栋同志刚才说的那几条所谓的不正当手段,我看,就正当得很!非常正当!
我们关山省的工业,缺的不是设备,不是工人,缺的就是这种敢于打破常规的‘不正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