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的鞭炮声过后，办公楼门前满地的红纸屑，像是为启航工业铺上了一层红毯。
一楼大厅里，茶香四溢。
滨江工业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聚在了这里。
他们三五成群，端着搪瓷茶缸，高谈阔论，脸上洋溢的笑容，比过年还要热闹。
谁都知道，今天不是一个简单的开业典礼。
这是滨江工业，在向整个关山省宣告，他们有了自己的主心骨，有了自己的龙头。
二楼的小会议室里，气氛同样热烈。
“韩总，我们重型机械厂那套轧钢机的液压系统，早就想改了，苦于没有合适的控制阀，您看……”
“还有我们矿山机械厂，那个掘进机的传动履带……”
周兴国和张鲁生等人，同样围着韩栋，争先恐后地报着自家的项目，生怕落于人后。
那一百五十万的巨款，和那张代表着未来的电液比例阀图纸，彻底点燃了这群老工业人的热情。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条金光大道，就在脚下。
汤宏远坐在主位上，含笑看着这一切。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茶叶沫，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满足。
滨江这盘棋，活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一个工业局的年轻干事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几分慌张，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
“汤局长，局里刚收到的，加急电报。”
汤宏远眉头微皱。
这种时候，能有什么加急电报？
他放下茶杯，接过那张纸。
会议室里原本热烈的讨论声，也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汤宏远身上。
电报纸很薄，但上面的字，仿若千钧。
汤宏远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刚才还挂在脸上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局长，怎么了？”
刘卫东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凑了过来。
汤宏远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电报纸，递给了他。
刘卫东接过来，低头一看，上面的字不多，却看得他气血翻涌。
“经研究决定，为尽快落实韩栋同志工作调动事宜，我局将派孙志磊副局长带队，于明日抵达滨江，协助办理交接手续。
望贵局妥善安排。
江南市工业局。”
协助办理交接手续？
“欺人太甚！”
周兴国脾气最爆，他一把从刘卫东手里夺过电报，看完之后，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都站了起来。
“他们江南市当我们滨江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还派人来视察协助，凭什么惯着他们！”
“老周，你小点声！”
张鲁生一把拉住他，可他自己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会议室里的气氛立马紧张起来。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厂长们，此刻一个个面沉如水。
他们刚刚才把启航工业捧上神坛，把韩栋当成未来的领路人，结果江南市这么快就出招了。
“局长，他们是铁了心要来抢人了！”
刘卫东给在座的几位递上了烟，自己也点上了一根。
“咱们启航的牌子今天刚挂上，他们明天人就到，难道真就这么巧？”
汤宏远缓缓地坐回椅子上，点上了刘卫东递来的烟。
他猛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上次马厅长的电话，只是暂时压住了这件事，给了滨江一个宝贵的窗口期。
可江南市那边显然不是傻子，他们从滨江市工业局那正在协调的模糊回复里，嗅到了不对劲的味道。
这次派人过来，名为协助，实为督战。
一个副局长带队，这个规格，已经不是试探了，这是摆明了要强行把人带走。
如果处理不好，不仅韩栋留不住，他汤宏远，乃至整个滨江工业局，都得背上一个不服从安排、公然对抗组织的帽子。
到时候，别说滨江模式，他这个局长都得当到头。
会议室里只剩下抽烟时发出的嘶嘶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汤宏远，他是滨江工业的权威。
另一个，是韩栋。
他是这件事的主角。
从始至终，韩栋都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周兴国拍桌子的时候，抬眼看了一下那张电报。
他越是平静，其他人心里就越是没底。
终于，汤宏远吸完了那支烟，把烟头重重地摁在烟灰缸里。
“慌什么？”
他抬起头，环视众人。
“天，还没塌下来。”
他转向周兴国和张鲁生等人。
“今天启航工业开业典礼，大家高高兴兴地来，就高高兴兴地回去。
厂里的订单，该怎么报还怎么报。
启航工业，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就当没这回事。”
“可是局长……”周兴国还想说什么。
“执行命令。”
汤宏远打断了他。
周兴国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汤局长这是要关起门来，商量对策了。
“都放心吧，韩栋是我们滨江的人，谁也抢不走。”
汤宏远站起身，拍了拍周兴国的肩膀。
厂长们怀着一肚子担忧和愤懑，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会议室，很快只剩下汤宏远、刘卫东、杨东伟和韩栋四个人。
议室里的烟味越来越浓，呛得人嗓子发紧。
刘卫东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喧嚣已经散去，只剩下几个工人在清扫门口的鞭炮纸屑。
“局长，江南市这是连个反应的时间都不给咱们留！”
刘卫东在屋里来回踱着步。
杨东伟捏着那张电报纸说道：
“孙志磊，江南市工业局的副局长，管生产和技术的，听说是个笑面虎。
他亲自带队，这哪是来协助！”
刘卫东和杨东伟两个人把心里的担忧和愤怒全倒了出来。
他们不怕斗，在滨江这一亩三分地上，跟各个厂子扯皮拉筋的事没少干。
可这次不一样，对方虽说是平级，但江南市是省里的工业重镇。
从待遇上不知道压了滨江几个层次。
江南市打着落实调动的旗号，名正言顺，滨江要是拦着，那就是不服从组织安排。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也扛不住。
汤宏远把烟头摁灭在已经满是烟头的烟灰缸里，又拿起一根，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手指间慢慢转着。
“急什么。”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稳。
“江南市越是急，就越说明他们心里没底，他们怕了。”
汤宏远将那根烟点燃，看着刘卫东和杨东伟，缓缓说道：
“江南是怕我们这个滨江模式真搞出名堂来，生米煮成熟饭，所以才火急火燎地派人来，想在事情还没成定局之前，快刀斩乱麻。”
刘卫东停下脚步，皱着眉说道：
“可那个副局长来了之后直接找市里领导怎么办？
万一咱们这顶不住压力……”
“他不会这么做。”
汤宏远摇了摇头，直接否认。
“场面上的这些事，讲究个对等。
他一个市工业局的副局长，还没那么大面子能直接让市里的高层领导见他。
他顶多也就是通过省厅这一层，跟市里通个气。
但这条路，他们走不通。”
汤宏远深吸一口烟，显露出算无遗策的样子，身体微微前倾。
上面现在是什么态度？
是观察和默许。
在咱们滨江没犯原则性错误之前，上面不会轻易表态。”
虽然话是这么说，可刘卫东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
他感到像是在走钢丝，下面就是万丈深渊，一个不留神就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