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长,我们的态度很明确。
韩栋同志作为极为稀缺的人才,我们尊重他本人的意愿。
但滨江,也离不开韩栋同志。”
汤宏远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往前探。
“至于韩栋同志本人……
他是个有想法,也有感情的年轻人。
滨江虽然庙小,但给了他一个可以尽情施展才华的舞台。
这一点,或许是红星总厂那种大单位,给不了的。”
“哦?怎么说?”
马厅长追问。
“厅长,您是知道的,像红星总厂那种大厂,专家林立,规矩也多。
一个新想法,从提出来到论证,再到审批立项,没个一年半载下不来。
可韩栋同志的这套东西,太新了,新到跟我们现有的所有体系都格格不入。
在滨江,我这个工业局长给他开了绿灯,他有绝对的自主权,整个工业联盟的资源都向他倾斜。
可要是去了红星总厂……
我怕他这只雏鹰,还没等飞起来,翅膀就被人给折断了。”
这番话,他说得情真意切。
他没有说一句红星总厂的坏话,却把大厂的弊病,剖析得清清楚楚。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许久,马厅长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语气缓和了许多。
“你说的,也有道理。
我们的一些老牌大厂,是该动一动,改一改了。”
他话锋一转。
“那个调令,你们先压着。不要声张,也不要回复。
这件事,我会亲自去了解情况。
你们滨江,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你们那个滨江模式,给我做出点名堂来。
不要让我失望,也不要让宁州和阳州的同志们失望。”
“是!请厅长放心!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汤宏远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嗯。那就这样。”
电话,挂断了。
汤宏远握着听筒,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局长……怎么样?”
刘卫东和杨东伟紧张地凑了上来。
汤宏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把胸中所有的郁结都吐了出去。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茶,一口气灌了下去,整个人缓了许久。
“省里面这是给我们撑腰了?”
刘卫东试探的问道。
“撑腰谈不上。”
汤宏远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神色凝重的说道:
“马厅长不是在给我们撑腰,他是在看。
他在看我们滨江,到底值不值得他出手。
他给了我们一个窗口期,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如果我们做成了,他会把这当成他领导有方的政绩。
如果我们失败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刘卫东和杨东伟都明白了。
如果失败了,那份被压下的调令,会立刻生效。
韩栋会被带走,滨江模式以后也就不用再提。
而他汤宏远,就是那个葬送了滨江未来的罪人。
“时间!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启航工业,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成立!
工商局那边的材料,必须今天就备齐!”
汤宏远把那杯凉茶喝得见了底,像是要把胸口那股无处发泄的火气一并压下去。
马厅长的电话,是定心丸,也是催命符。
刘卫东看着那张写满了条条框框的材料清单,脸上的表情比黄连还苦。
“局长,别的都好说,场地、人员,咱们都能协调。
可这要注册,就得有钱打到账上,银行出证明。
可咱们启航现在就是个空壳子,一分钱没有。
宁州和阳州那边的钱,就算能到,那也是项目经费,走不了这个账。”
杨东伟也跟着犯愁:
“还有公章,单位没成立,哪来的公章?
没公章,银行户头都开不了。
这不是死循环吗?”
两个最得力的干将,被这第一道手续就给难住了。
汤宏远盯着那张清单,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搞了一辈子工业,跟机器设备、技术图纸打了半辈子交道,什么时候碰过这种事?
他忽然意识到,刘卫东他们去办事,还是按照过去的思路,一级一级地问,一层一层地办。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是火烧眉毛的时候!
常规的路,走不通了。
“老刘,你今天去工商局,找的是哪个科室?”汤宏远问。
“企业注册科,一个办事员,眼皮子都快长到天上去了。”
刘卫东一说起这个就来气。
“糊涂!”
汤宏远猛地站了起来。
“这种时候,还跟下面的人磨嘴皮子?人家按规矩办事,能给你磨下来就不错了!
这种事,得直接找管事的人!”
他不再犹豫,转身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抓起了那台红色的电话机。
刘卫東和杨东伟对视一眼,都闭上了嘴。
他们看着局长的背影,心里有些发紧。
汤宏远的手指在拨盘上熟练地转动。
几声忙音后,电话通了。
“喂,我汤宏远。”
他的声音沉稳,听不出半点焦急。
“找你们钱局长。”
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很快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
“老汤?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你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是滨江市工商局局长,钱立行。
“老钱,我这回可是遇到难事了,专门找你这个财神爷化缘来了。”
汤宏远开了个玩笑,语气却很郑重。
“哦?你们工业局家大业大,还能有事求到我这小庙?”钱立行在那头打着哈哈。
“少来这套。”
汤宏远没心情跟他绕弯子,直奔主题。
“我问你,现在市里要成立一个集体所有制企业,流程怎么走?
要快,最快的那种。”
电话那头的钱立行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