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纸很短,上面的字却瞬间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兹决定,特聘滨江市韩栋同志为我厂(江南市红星机械总厂)特种传动技术研究室主任,享总厂工程师待遇,即刻生效。
另,经江南市研究决定,特批韩栋同志江南市城市户口,并配给红星总厂家属区两室一厅住房一套。
请贵局和红星三厂尽快协调办理相关人事调动及户口迁移手续。
江南市工业局,红星机械总厂。
联合公章。”
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
这不是请求,这是命令。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他们根本没想过滨江会拒绝,更没想过韩栋会拒绝。
在江南市看来,这就像是从一个穷乡僻壤,提拔一个有才的村干部进城当官,是天大的恩赐。
而滨江市工业局,要做的,只是协调办理。
办手续,送人。
汤宏远的脸,由红转白,最后变成了一片铁青。
一股怒火从胸腔直冲天灵盖。
欺人太甚!
他们怎么敢!
就在一个小时前,他还在为滨江工业联盟的未来蓝图心潮澎湃。
宁州和阳州,这两大工业重镇,关山省重型机械领域的两只猛虎,刚刚在这间会议室里,向滨江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他甚至已经看到了,在韩栋的带领下,一个以滨江为核心的全新工业体系,将如何席卷整个关山省。
可现在,江南市的一纸电报,就要把这一切都化为泡影。
釜底抽薪!
这是最狠,最毒的釜底抽薪!
“汤局长……”
宁州的总工陆先进,第一个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那张刚刚因为羞愧和顿悟而涨红的脸,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江南市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没人回答他。
阳州的赵明华,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想压下心头的震动,却被冰凉的茶水呛得咳嗽起来。
“咳咳……好大的手笔。”赵明华的声音沙哑。
“红星总厂的研究室主任,还是特种传动技术。
这个位置,给个大学教授都绰绰有余。
还有江南市的户口,两室一厅的房子,他们这是下了血本了。”
他不是在感慨,他是在分析。
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这个条件的分量。
在1984年,一个省会城市的户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的子女能享受到最好的教育资源,你的家人能享受到最好的医疗条件。
意味着你彻底脱离了地方的身份,成了省会的人。
而一套两室一厅的住房,更是许多国营大厂的厂长都未必能有的待遇。
江南市一出手,就亮出了王炸。
梁思进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那浑浊的眼里,只剩下了一片灰败。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苦涩。
“我们都想错了。
我们以为,今天这堂课,是我们宁州和阳州的机会。
其实,这也是江南市的机会。
他们一直在看,一直在等。
等着滨江模式结出果子,等着韩栋同志把所有的路都趟平。
然后,他们直接来摘果子,来收人。”
“他们不是在挖人。”
梁思进的视线扫过汤宏远,扫过在场每一个失魂落魄的工程师。
“他们是在掐我们的根,韩栋同志就是滨江模式的根。
根一走,我们今天所说的,所想的,就全都是空中楼阁。”
这番话,比会议室里的冷气还要让人心寒。
刚刚因为韩栋那番话而建立起来的信心,瞬间崩塌。
是啊,没有了韩栋,滨江模式是什么?
核心,是那个能想出这一切的人。
人走了,滨江就又变回了那个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吃灰的滨江。
宁州和阳州,也只能回到过去的老路,继续在那个死胡同里打转。
汤宏远没有说话。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当场把手里的电报撕碎。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将那张电报纸对折,再对折,最后叠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紧紧攥在手心。
那个动作,充满了压抑到极点的愤怒。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还愣在原地的年轻干事,声音冷得像冰。
“你先出去。”
年轻干事如蒙大赦,义愤填膺的走出了会议室。
门被关上。
屋里,只剩下十几颗沉到谷底的心。
汤宏远松开手,那个被汗水浸湿的纸团掉在桌上。
他看向梁思进和赵明华,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梁老,赵总工,让你们看笑话了。
我们滨江……庙小,留不住真神啊。”
这句自嘲的话,让梁思进和赵明华的脸上一阵火辣。
“汤局长!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梁思进猛地一拍桌子,这位一向温和的老专家,此刻也是怒不可遏。
“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江南市这一手,就是想要挖我们墙角。
要是眼睁睁看着韩栋同志被他们就这么挖走,我们这些人,以后还有什么脸面搞技术!”
“没错!”
赵明华也站了起来,几十年的老对手,此刻却成了最坚实的盟友。
“汤局长,你不能先泄了气!
我们刚说好的,要联合起来,就以滨江为核心,把新的掘进机搞出来!
韩栋同志要是走了,我们这个联合,还有什么意义?
我们阳州,第一个不答应!”
陆先进也跟着吼道:
“我们宁州也不答应!大不了,我们两家的人,就都待在滨江不走了!
我就不信,我们这么多厂,这么多人的诚意,还比不过他江南市的一套房子,一个户口!”
群情激奋。
刚才还泾渭分明的宁州和阳州两拨人,此刻像是被激怒的狼群,自发地围拢在一起,共同对着来自江南市的那个巨大威胁,龇出了獠牙。
汤宏远看着眼前这一幕,冰冷的心里,总算有了一丝暖意。
他知道,这些人是真急了。
因为韩栋的离去,直接关系到他们自己的未来。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决定权,不在他们,不在自己这个滨江市工业局长,甚至不在省里的马厅长。
只在韩栋一个人身上。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面对着一步登天的诱惑,他会怎么选?
用滨江的未来去赌一个年轻人的理想和情怀?
汤宏远不敢赌。
他深知,江南市开出的,是这个时代任何一个年轻人都无法拒绝的阳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