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东伟的笑容淡了些。
“陆工,我们滨江人觉得,能把原理吃透,就是最大的运气。”
一句话,把陆先进噎了回去。
车厢里陷入了沉默。
其他几个宁州的工程师,有的看着窗外,有的闭目养神,但竖起的耳朵,却出卖了他们内心的不平静。
他们和陆先进一样,想不通,也憋着一股劲。
他们是来学习的,但也是来找答案的,找一个能让自己输得心服口服的答案。
……
在招待所安顿下来后,宁州考察团并没有休息,直接要求前往生产一线。
目的地,红星三厂总装车间。
当巨大的车间铁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混合着机油、金属切削液和灼热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时,宁州所有技术人员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几台巨大的行车在空中缓缓移动,吊装着沉重的部件。
地面上,一个庞大的,只完成了底盘的掘进机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
而让宁州众人呼吸停滞的,是旁边正在进行总装的另一台机器。
没有他们想象中上百号人围着一台机器手忙脚乱的景象。
整个总装工位,只有不到二十个工人,分成了几个小组,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那是什么?”
一个宁州的液压专家指着半空中一个被行车吊起的巨大模块,失声问道。
那个模块上,液压泵、电机、阀组、冷却器,被高度集成在一个钢结构底座上,上百根粗细不一的管路,已经连接妥当,整整齐齐,像一件工业艺术品。
“泵站模块。”
杨东伟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自豪。
“在旁边的预装区提前组装、测试完毕。
现在直接吊装定位,只需要接上主油路和电路就行了。”
陆先进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们还在为一根根管子在狭小空间里的走向和焊接发愁,滨江,竟然已经开始玩模块拼装了!
他快步走到那台正在总装的机器旁。
几个年轻的工人,正拿着一种造型奇特的接头,将一根根从管路骨架上引出的液压管,与各个执行元件连接。
没有扳手,没有焊枪。
只听到咔哒一声轻响,一根手指粗的硬管,就连接完毕。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
陆先进死死地盯着工人手里的那个接头。
这就是那个成本两块七毛八的滨江01式?
它看起来是那么的简单,一个简单的金属外壳,里面似乎只有一个密封圈。
“我……我能看看吗?”
陆先进的声音有些干涩。
一个工人停下手里的活,递过来一个还没安装的接头。
陆先进接过来,放在手心。
接头不重,加工得也谈不上多精密,甚至能看到一些车削的痕迹。
和他见过的,如同艺术品般的德国FESTO接头,简直是云泥之别。
这东西,真的能承受三十兆帕的压力?
他看到旁边有一小段废弃的管材,和一个配套的接头。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管子,对准接头,用力一推。
“咔哒。”
清脆的响声,即便是在嘈杂的车间里,也能清晰地传到他耳朵里。
连接上了。
他用尽力气去拔,那根管子和接头纹丝不动,仿佛已经焊死在了一起。
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在看到这个接头的这一刻,他就知道,他们宁州,要学习的东西实在太多。
他们还在用一道道工序地叠加上去,追求极致的复杂和精密。
而滨江,用一个匪夷所思的减法,把所有问题都归零解决了。
“这密封圈,就是氢化丁腈橡胶?”
另一个宁州的老专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放大镜,仔细观察着接头内部那个黑色的橡胶圈。
“是的。”
杨东伟点头。
“根据韩顾问提供的分子结构设计思路,我们委托省化工所做的。”
“分子结构设计思路……”
老专家喃喃自语,手里的放大镜差点掉在地上。
他们这些搞材料的,还在为各种配方的比例,争得面红耳赤。
人家已经开始从分子层面去设计材料了?
整个宁州的考察团,彻底沉默了。
他们像一群初次进城的乡下人,看着眼前这个高效、有序、充满了全新理念的生产车间,过去几十年建立起来的骄傲和自信,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他们看到了模块化的总装,看到了六小时完成的奇迹是如何实现的。
他们看到了两块七毛八的接头,是如何将成本降到地板上的。
他们甚至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那个传说中的液压马达的样机。
一个其貌不扬的金属疙瘩,但旁边测试台上的数据记录表,清清楚楚地写着:
峰值扭矩,八万三千牛米。
每一处,都足矣震撼每个宁州工业人的心。
参观结束,一行人回到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有搪瓷茶杯里冒出的袅袅热气。
宁州的人,没有一个说话。
陆先进低着头,看着自己茶杯里沉浮的茶叶末,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鸡蛋里挑骨头,可他发现,自己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在那种不同维度的工业思想面前,任何质疑都显得苍白无力。
许久,梁思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发出声音打破了沉寂。
“杨总工,刘局长,感谢你们的安排。”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们今天,很受触动。”
刘卫东和杨东伟客气地回应着。
“我们看到了很多,也学到了很多。”
梁思进放下茶杯,抬起头,他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宁州人,最后落在了刘卫东和杨东伟的脸上。
“但是,我们这次来,不只是想看你们是怎么做的。
我们更想知道,这些想法是如何想出来的。”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我们看到了模块化,看到了自紧式接头,也看到了那个液压马达。”
梁思进缓缓说道。
“但这些,在我看来,并不是所有方法的根源。
我们想请韩栋同志,给我们这些搞了一辈子技术的老顽固,上一堂课。”
梁思进的语气,无比诚恳。
“不讲具体的技术参数,不讲图纸上的细节。
就请他给我们讲一讲,他是如何构想出这套全新的工业体系的。
讲一讲,他提出的工业生态系统,到底是什么。
我们想知道,在这套全新的体系里,我们宁州,我们这些曾经自以为是的专家,到底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我们未来的路,又该怎么走。”
梁思进站起身,对着刘卫东和杨东伟,微微躬身。
“恳请你们,代为转达。”
整个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刘卫东和杨东伟,被梁思进这番话,这一个举动,给整蒙了。
这不仅是来学习考察的。
而是一个在宁州市工业界里德高望重的泰山北斗,放下了所有的身份和骄傲,
向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发出了真诚的请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