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回去的路上，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汤宏远却觉得车开得太慢。
他心里揣着一团火，一团足以把整个滨江工业，甚至整个关山省工业都点燃的火。
省工业生产会议上发生的一切，都让他至今觉得不太真实。
他走上那个他从未想过能在会议之初站上去的主席台，报出那一个个他自己都觉得疯狂的数字。
台下，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江南市、洛城市的局长厂长们，脸上的表情从不屑，到惊愕，再到呆滞，最后变成嫉妒与凝重。
尤其是马青山厅长最后那番话。
“从今天起，什么叫高压快速接头，滨江说了算！”
这句话，足矣奠定了滨江在高压快速接头上的地位！
那是省里，是关山省工业的最高管理机构，在为滨江，为一个过去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公开站台，授予权力！
一种前所未有的，制定规则的权力！
司机从后视镜里，能看到汤局长脸上的表情时而思索，时而肉眼可见的欣喜，他不敢打扰这位工业厅的汤局长，只是把车开得更稳了一些。
车子驶入滨江市区。
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甚至有些陈旧的厂房和街道，汤宏远的心境完全变了。
过去，他看到的是落后，是差距。
现在，他看到的是一片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沃土。
这里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没有那么多根深蒂固的利益和骄傲。
这里就像一张白纸，正好可以让那个叫韩栋的年轻人，在滨江这片沃土上开垦蓝图！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滨江市工业局的电话总机，就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地响了起来。
一个个命令，从汤宏远的办公室里，通过电话线，传达到了市里大大小小几十家国营工厂。
“通知下去，上午九点，市府大礼堂，召开全市工业系统表彰大会！”
“哪个单位？所有单位！
所有车间主任级别以上的干部，必须到场！”
“什么内容？到了就知道了！”
整个滨江工业系统，像一台沉寂已久的机器，被突然通上了高压电，瞬间轰鸣起来。
无数人揣着一肚子的疑问，从各个厂区，骑着自行车，汇成一股股人流，涌向市府大礼堂。
“老张，嘛情况啊这是？这么大阵仗？”
“谁知道呢，听说是汤局长从省城开会回来了，不知道是带回了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别是又要搞什么安全生产大检查吧？”
人群中，红星三厂的厂长杨东伟，正紧张地整理着自己的衣领。
他旁边，韩栋神色平静，正打量着礼堂里那些激动又茫然的面孔。
杨东伟有预感，今天这场大会，跟韩栋脱不了干系。
上午九点整。
主席台上，汤宏远带着市里工业系统的几个主要领导，准时落座。
整个大礼堂，几千人的会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主席台正中央的汤宏远。
他们发现，今天的汤局长，和以前不一样了。
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了过去那种惯常的带着些许无奈的笑容。
他的表情严肃，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锐气，像一把刚刚开了刃的钢刀。
汤宏远走到话筒前，没有拿稿子，只是用手扶了一下话筒。
“同志们。
昨天，我从省城回来。去参加了一年一度的全省工业生产会议。”
台下众人心里都咯噔一下。这开场白，太熟悉了。
接下来，就该是传达省里的批评，然后开始自我检讨了。
“按照往年的惯例，这种会，都是江南市、洛城市这些工业强市先发言。
他们讲成绩，讲经验。
我们滨江，通常是排在最后几个，听总结，表决心。”
汤宏远的话，让台下许多老厂长、老车间主任都感同身受地低下了头。
那是他们每年都要经历一次的，带着点屈辱的过场。
“但是，这一次。”
汤宏远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省里调整了发言顺序。第一个上台作报告的，不是江南，不是洛城。
是我们滨江！”
这句话，让整个礼堂，瞬间嘈杂起来。
“什么？我们第一个发言？”
“我没听错吧？汤局长是不是说错了？”
“开什么玩笑！我们有什么好说的？
跟人家江南市比产值，还是跟洛城比技术？”
汤宏远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等那股声浪稍稍平息。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因为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站在那个主席台上，面对着全省工业系统的几百位领导、专家，我心里也在打鼓。
我们滨江，凭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然后，我告诉了他们，我们凭什么。”
“德国人卖一千多块钱一个的高压快速接头，我们滨江，能用两块七毛八分钱造出来，而且性能更好！”
台下，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懵了。
两块七毛八？那是什么概念？
连买个好点的螺栓都不够！
“我告诉他们，按照传统工艺，需要一个老师傅带着一个班组干上一个月才能完成的掘进机液压管路总装，我们滨江工业联盟，只用了六个钟头！”
“最后，我告诉他们，我们滨江市，今年第一季度的工业总产值，同比增长了百分之七十三！”
这个数字被报出来的时候，整个礼堂反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被这个数字给震慑住了。
百分之七十三？
这不是增长，这是飞天！
“当我说完这些，台下，跟你们现在一样，一片寂静。”
汤宏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扬眉吐气的畅快。
“他们不信，他们觉得我在吹牛，觉得滨江在放卫星！
但是这些成绩，不是我汤宏远吹出来的！
是在座的各位，是我们滨江工业联盟的同志们，一个零件一个零件，一根管子一根管子，实打实干出来的！
而这一切成绩的背后，所有这些让全省工业界都为之震动的技术突破，
都源于一个人！”
汤宏远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后排。
“现在，我提议，用我们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滨江工业联盟的总顾问，掘进机项目的总设计师，我们滨江工业的英雄。
韩栋同志，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