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
红星三厂,总装车间。
这座滨江最大的恒温车间,此刻所有的灯光都汇聚在车间中央。
那里,一台庞然大物被牢牢固定在巨大的地锚上。
它就是整个掘进机项目的“第二颗心脏”。
三级行星齿轮传动系统。
箱体闪烁着崭新的金属光泽,通过一根粗壮的传动轴,连接着一台大功率测试电机和一台水冷测功机。
无数的传感器线路从箱体的各个部位延伸出来,汇集到一旁的监测控制台。
周兴国、王胜平、张鲁生、赵明华……
整个滨江阳州工业联盟所有核心厂的总工和厂长,全都到齐了。
他们围在警戒线外,几十个人,却没有一个人说话,眼中满是期待。
为了这个东西,整个联盟拧成一股绳,奋战了两个多月。
红星三厂的线切割机床就没停过,一机厂的老师傅们吃住都在车间,阳州机械厂、四机厂……
所有人都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
现在,是骡子是马,就看这一遭了。
“老王,你给句准话,心里到底有几成底?”
张鲁生凑到王胜平身边,压低了声音问。
王胜平的嘴唇有些干,他舔了舔,摇了摇头:
“不好说。路子太野了,每一步都走在咱们的经验之外。
理论上,韩顾问的方案没问题,可工业这东西,最怕的就是理论跟实际脱节。”
张鲁生心里咯噔一下。
连王胜平都没底,他这心里更七上八下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看向站在控制台前的那个年轻人。
韩栋正在跟负责操作的李师傅最后一次确认测试流程。
他的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即将启动的不是一个决定滨江工业未来的关键项目,而是一台普通的车床。
“各单位注意,测试准备开始。”
“环境温度22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五十。”
“润滑油油压正常。”
“传感器信号全部接通。”
韩栋拿起对讲机,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车间。
“启动电机,转速三百转,加载百分之十扭矩。”
“收到。”
随着操作员按下按钮,测试电机发出了轻微的嗡鸣声,缓缓带动减速器开始转动。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
巨大的减速器箱体,内部开始运转着,只有极其细微的动静,那是齿轮啮合的声音。
控制台的屏幕上,各项数据开始跳动。
“振动传感器读数,0.08毫米每秒。”
“一号轴承座温度,28摄氏度。”
“输出扭矩平稳,无波动。”
王胜平死死盯着那块显示振动数值的屏幕,整个人都快贴上去了。
0.08!
他简直不敢相信。
这么大的一个重载减速器,在加载状态下,振动值竟然比他们厂里那台精度最高的坐标镗床的主轴还低!
“转速提升至六百转,加载百分之三十。”
韩栋的声音再次响起。
电机的嗡鸣声稍微大了一点,但减速器本身,依旧安静得可怕。
“振动读数,0.12!”
“二号轴承座温度,35摄氏度,上升缓慢!”
“噪音,65分贝!”
“我的天……”
四机厂的总工忍不住低呼出声。
65分贝是什么概念?
就是两个人正常说话的音量!
一台功率几百千瓦的重载减速器,运转起来跟人在聊天差不多大声,这说出去谁信?
“转速一千,加载百分之七十!”
“转速一千五,满载运行!”
韩栋的指令一道接着一道,冷静得不带一丝情感。
测试电机已经开始发出低沉的咆哮,而被它驱动的那个庞然大物,却依旧沉稳。
那声音听在在场所有工程师的耳朵里,不像是噪音,反倒像是天籁!
那是精密到极致的机械,才能发出的完美和声!
控制台前,负责记录数据的技术员张勇,声音已经带上了颤抖。
“满载运行十分钟,箱体最高温度,62摄氏度!”
“所有轴承温度均在70度以下!”
“振动峰值,0.2毫米每秒!”
“传动效率……传动效率……”
张勇看着屏幕上最终计算出的数字,结结巴巴,怎么也说不出口。
“多少!”
周兴国再也忍不住了,吼了一嗓子。
“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这个数字,让在场众人瞬间惊诧不已。
成了!
再一次的成功!
紧接着,现场爆发出兴高采烈的欢呼声。
周兴国眼眶红了,他转过身,不想让人看到他流泪的样子。
他想起了韩栋把任务交给他时的压力,想起了老师傅们熬红了眼守在线切割机旁的日日夜夜,想起了所有人的质疑和自己的彷徨。
一切,都值了!
周兴国转过头,在鼎沸的人声中,寻找着韩栋的身影。
那个年轻人,没有参与众人的狂欢。
他只是从控制台上拿起那份印刷出来,还带着油墨余温的测试报告,一张一张,仔细地翻看着,时不时在上面用红笔画个圈,做个记号。
……
宁州,重型机械厂。
巨大的测试车间里,气氛极其压抑。
一台同样庞大的减速器,正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声音不是平稳的嗡鸣,而是一种混合着齿轮撞击和轴承摩擦的狂暴咆哮。
整个车间的地面,都在随着它的运转而颤抖,桌上的茶杯被震得不停跳动。
梁思进站在控制台前,脸色铁青。
他身后的十几个技术专家,一个个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温度多少了?”
梁思进的声音,几乎是用吼的。
“主……主轴承温度,已经九十五度了!还在上升!”
一个技术员扯着嗓子回应。
“振动呢?”
“超过了五毫米每秒!再开下去,地脚螺栓都要断了!”
“停机!”
梁思进闭上眼睛,无力地挥了挥手。
随着刺耳的电机刹车声,那头咆哮的钢铁巨兽终于渐渐安静下来,但车间里依然嗡嗡作响,所有人的耳朵都还在耳鸣。
一股焦糊的机油味,弥漫在空气中。
“失败了……”
一个老工程师喃喃自语。
“不算失败。”
梁思进睁开眼,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
“它没散架,还能转,扭矩也达到了设计要求。
作为一台能在矿井下一年不坏的机器,它合格了。”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