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在座的都是人精,梁思进的话,让他们考虑甚多。
后果?
后果就是,宁州矿业局花天价外汇买来的德国掘进机,一夜之间就从先进生产力的代表,变成了昂贵的冤大头。
后果就是,他们宁州引以为傲的,建立在引进、仿制基础上的工业体系,
在对方自力更生的成果面前,变得不堪一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技术超越,这是路线之争!
高建斌的后背,已经感到了一阵阵的寒意。
他几乎能想象到,省里某些一直和他不对付的领导,看到这份简报时,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他当初力排众议,花了那么多钱引进德国设备,理由就是国内技术不行,搞不出来。
现在,滨江和阳州用事实,变相否定了他当初所说的一切。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笑话!”
宁州矿山机械厂的厂长站了起来。
“他们滨江和阳州能搞出来,我们宁州就不行?
论设备,我们比他们新!
论技术储备,我们比他们厚实!
论人才,我们宁州八级工有好几个!
我不信,他们能做到的,我们做不到!”
他的话,点燃了会议室里压抑已久的情绪。
“没错!孙厂长说得对!我们宁州什么时候怕过谁?”
“就是!滨江和阳州那帮人,不过是走了狗屎运,侥幸搞出来一个样机。
从样机到批量生产,还有十万八千里呢!
我们现在开始追,未必会输!”
一时间,群情激奋。
这是宁州工业人骨子里的骄傲,他们不相信,也绝不愿承认,自己会被一直看不起的滨江比下去。
高建斌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喧闹的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好!要的就是这股劲儿!”
高建斌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几十年来,我们宁州一直是全省工业的第一梯队!
现在,有人想把我们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
我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
众人齐声怒吼。
“说得好!”
高建斌环视全场。
“他们不是搞出了一个液压泵吗?那我们就搞一个比他们更好的!
他们不是想搞掘进机吗?那我们就抢在他们前面!”
他转向梁思进。
“老梁,我们那台德国掘进机的图纸,都吃透了没有?”
梁思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高建斌的意图,胸中一股热血上涌。
“报告高局!主体结构的测绘仿制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
只要解决了传动和液压,我们随时可以上马!”
“好!”
高建斌心中更有了底气。
“从今天起,正式成立宁州市掘进机自主研发攻关项目组!
由梁思进同志担任总工程师,在座的各个厂,都是项目组成员单位!
半年!我只给你们半年时间!
半年之内,我要看到我们宁州自己造的掘进机,从总装车间里开出来!”
半年!
所有人都被这个时间表震惊了。
这关乎整个宁州工业荣誉的战争!
梁思进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知道这副担子有多重,但他更清楚,自己没有退路。
他必须翻过这座山!
“高局,我代表项目组,立个军令状!”
梁思进底气十足的说道:
“半年之内,掘进机要是出不来,我梁思进,主动辞去总工程师的职务!”
会议室里,一片肃然。
一场针对滨江和阳州的工业竞赛,没有宣战仪式,没有公开的叫板,就在这个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以一种心照不宣的方式,正式拉开了序幕。
……
夜深。
宁州矿山机械厂,总工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梁思进站在巨大的绘图板前,上面挂着的,是德国那台EBZ-160掘进机的总装图。
那复杂的结构,精密的零件,曾几何时,在他眼中是工业艺术的结晶。
而现在,他看着这张图,脑子里却反复浮现出滨江那台液压泵的性能参数。
他知道,单纯的模仿和复制,已经赢不了了。
必须超越!
“小李。”
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推门进来。
“梁总工,您找我?”
“去,想尽一切办法,给我查清这个滨江工业联盟的底细。”
梁思进从一堆文件中,抽出了那张传真稿,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韩栋的脸。
“特别是这个人,我要他所有的资料。
从他是什么学校毕业的,到他进厂之后负责过哪些项目,事无巨细,我全都要。”
“是!”
年轻技术员领命而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梁思进一个人。
他重新拿起铅笔,在那张总装图的液压系统部分,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
他知道,真正的战场,就在这里。
他有一种直觉,照片上的那个年轻人,将会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可怕的对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