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机厂,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张鲁生对着众人,沙哑的说着。
短暂的沉默后,人群中爆发出了一片绝望的议论。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齿轮车间的车间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第一个摇头。
“40铬镍钼!这种材料咱们厂里就没处理过!”
“还有这个高频淬火,硬度要求58到62!
咱们那台老高频炉,功率根本不够,温度都不均匀,怎么保证硬度?
淬出来不是软了就是裂了!”
热处理的老师傅也连连摆手。
“最要命的是精度!”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技术员,指着图纸上的公差。
“齿形误差要求是7级精度!咱们厂里精度最高的那台苏联产的53A型滚齿机都不一定能够保证精度。”
“厂长,这不是为难人吗?这是根本就没想让咱们活啊!”
这些抱怨的话,让张鲁生新生憋闷。
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们说的,全都是事实。
张鲁生把所有人都叫到车间里,而不是会议室,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就是一机厂的现状!
这就是他们引以为傲的滨江第一,已经烂到了什么地步!
张鲁生看着面前这一张张绝望颓丧的脸。
“说得都对。”
他环视众人。
“设备是老的,技术是落后的,条件是不具备的。”
“所以我们就该躺在这里等死么!
所以我们就该眼睁睁看着厂子倒闭,几千号人下岗回家,然后跟自己的儿子孙子说,你爷爷我,是滨江一机厂最后一批工人,我们是没用的废物,连最后拼一次的勇气都没有?
你们忘了?
咱们这个厂,是怎么来的!
当年造炮管的时候,咱们的设备比现在好吗!
没有!咱们连钢材都没有,是把铁轨扒下来熔了炼的!
你们忘了七十年代,给电站做主泵零件,图纸是外国的,材料是保密的,谁见过?
还不是咱们厂里的老师傅,关在车间里琢磨了三个月,硬是用锉刀给修出来的!
现在就这么一个小小的齿圈,就把你们所有人的胆子都吓破了?”
张鲁生质问着众人,语气严厉。
“我告诉你们!
我张鲁生,可以被骂无能,可以被骂思想僵化!
但我绝不接受别人说我们一机厂的工人是孬种!
今天,这张图纸就在这里!
这个活儿,就在这里!
不干,我们今后就无路可走!”
他举起那张图纸,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你们自己选!是想站着死,还是跪着生!”
所有人都被张鲁生这番话给镇住了。
绝望的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人群的最后,一个穿着蓝色工装,头发花白,一直沉默不语的老人,慢慢地走了出来。
是齿轮车间的老师傅。
他从学徒开始,就在这个车间,跟齿轮打了一辈子交道,是全厂公认的齿轮王。
他走到张鲁生面前,没说话,只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接过了那张图纸。
他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许久,胡兴华抬起头,看着张鲁生,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紧张的脸。
“厂长,这图纸,是要咱们的命。”
众人心里一沉。
“但是,咱们一机厂的命,还没那么贱!
那台53A滚刀,是老了。
但它的那根主轴,是好钢。
把导轨重新研磨一遍,间隙能再收一收。
滚刀用咱们库里那批最好的高速钢,我亲手磨!
我不信磨不出一把好刀!”
他又指向热处理的要求。
“高频炉功率不够,那就改!把两个线圈并联起来试试!
淬火液用豆油混着机油,我以前试过,冷却速度能快一些。一次不行,就试两次!”
“一个月,五十件……”
胡兴华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光。
“我这条老命,就交待在这儿了!必须要让这五十件合格的齿圈出厂!”
随即,有人附和着
“胡师傅说得对!干了!”
“死就死!怕个球!总不能让人戳着脊梁骨骂一辈子!”
“厂长,下命令吧!我们听您的!”
张鲁生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一张张重新燃起斗志的脸,眼眶红了。
他知道,一机厂,还没死。
它的魂,还在。
张鲁生用力地点了点头,激动地说道。
“好!传我的命令!全厂所有生产任务暂停!
所有技术人员,所有骨干工人,全部集中到这个项目上来!
从现在起,一号车间,就是我们的战场!
开工!”
属于滨江市一机厂最后的战役,打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