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厂的工人,听说了吧?”
汤宏远问道。
张鲁生艰难地点了点头。
何止是听说,家属院里都快闹翻天了。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汤宏远叹了口气。
“鲁生,一机厂是滨江工业的功勋企业,不能就这么倒下。
市里也不会看着你们倒下。
但是,你自己得想办法站起来!”
“汤局长,您说,我该怎么办?只要能让厂子活下去,我什么都听您的!”
张鲁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说道。
汤宏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办法,只有一个。
去找韩栋同志,加入工业联盟。”
张鲁生愣了片刻。
去找韩栋?
他汗颜了,不是没去找过,而是被当面回绝了。
张鲁生想起了年前,自己为了厂里那个悬而未决的五轴联动项目,厚着脸皮去了一趟工业联盟的办事处。
他张鲁生,是滨江第一机床厂的厂长,是全市工业界的元老级人物。
放下身段,亲自登门请教,他觉得已经给足了对方面子。
可结果呢?
韩栋只是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联盟现在精力有限,顾不上。
顾不上。
这三个字,让张鲁生心中至今刺痛。
那不是拒绝,那是无视。
一个成名已久的前辈,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后生,当着众人的面给打发了。
从那天起,张鲁生就不再对工业联盟抱有希望。
而现在,汤局长竟然让他再去找韩栋。
“怎么?拉不下这个脸?”
汤宏远看着张鲁生那古怪的脸色,冷冷的说道。
“汤局长,我……”
张鲁生喉结滚动,声音干涩。
“我之前为了五轴联动的事找过他,他……他没同意。”
汤宏远喝了口茶水,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他盯着张鲁生的脸。
“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当面驳了面子,心里不痛快,是不是?”
张鲁生把头埋了下去。
汤宏远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老张啊老张。”
汤宏远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语气里有失望,也有痛心。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计较你那点个人的面子?
我问你,面子值几个钱?
你的面子,能给你厂里那几千号工人发工资吗?能让咱们滨江一机厂的金字招牌,不至于砸在你手里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张鲁生浑身一颤。
他想反驳,却无话可说。
是啊,面子能干什么?
年前,他去家属院慰问退休老工人的时候,一个老伙计拉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期盼。
“厂长,听说别的厂都发年终奖了,咱们厂……今年有吗?”
他当时脸上火辣辣的烫,只能含糊其辞地说厂里困难,让大家再坚持坚持。
汤宏远接着说道:
“你当时是想空手套白狼,想让韩栋免费给你出技术方案,我说的没错吧。
可人家凭什么?就凭你张鲁生资格老,面子大?”
张鲁生的脸色更白了。
他没想到,这些事,汤局长竟然一清二楚。
“韩栋同志成立工业联盟,搞技术共享,搞统一采购,那是为了盘活整个滨江的工业。
你却想着关起门来,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等着别人把技术送到你嘴边?
老张,不是我说你,你这思想,早就跟不上趟了!
时代变了!
现在不是单打独斗的时候了!
你看看钱福生,看看郑开拓,哪一个以前不是跟在你屁股后面摇旗呐喊的。
现在抱团取暖,订单接到手软,技术一天一个样。
你还在原地踏步,抱着那点老资格、老面子不肯放手!
等到一机厂彻底揭不开锅的时候,你还有什么脸,去见那些跟你干了一辈子的老同志!
别当一机厂的罪人!”
“罪人”两个字,让张鲁生浑身一抖。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
他可以接受失败,可以接受落后,但他无法接受自己成为葬送一机厂的罪人。
一机厂,是他从一个学徒工干到厂长的地方,是他付出了全部心血和青春的地方。
那里有他的师傅,他的徒弟,有成百上千个家庭的希望。
如果一机厂真的在他手里倒了,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汤宏远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一些。
“老张,我知道让你去低这个头,很难。
但你得想明白,这不是为你自己,而是为你身后那几千多号指望你吃饭的工人!
韩栋同志虽然年纪轻,但有本事,有魄力,更有格局。
放下你的身段,才能看到别人的长处,放下面子,你的一机厂,才有活路!”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张鲁生的脸上,他脸上的挣扎和悔恨,一览无余。
许久过后。
张鲁生站起身,对着汤宏远,深深地鞠了一躬。
“汤局长,我想明白了。
我这就去找韩栋。”
这一刻,那个执掌一机厂十几年,在滨江工业界说一不二的张厂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工厂生存,准备放下一切尊严和骄傲的人。
汤宏远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去吧,记住,态度要诚恳。
你们一机厂的底子还在,只要能加入联盟,融入到掘进机这个项目中去,很快就能翻身。”
张鲁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略显佝偻的背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萧索。
走出工业局的大门,倒春寒的风迎面吹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滨江市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充满了新年复工后的活力。
可这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座日渐沉寂的工厂,和几千多双期盼的眼睛。
张鲁生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厂,而是朝着滨江路三十七号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开口。
他也不知道,那个年轻人,还会不会见他。
但他清楚,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也是滨江一机厂,最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