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急着加工,而是拿起一根修整笔,用金刚石的尖端,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在飞转的砂轮表面划过。
“呲……”
细微的火星飞溅,砂轮表面不平整的磨料颗粒被修掉。
这个过程,他重复了五遍。
每一次,进刀量都小到肉眼无法分辨。
光是修砂轮,就花了半个多钟头。
赵明华和一众工程师在旁边看着,心里愈发紧张。
他们知道,越是高手,准备工作就越是细致。
终于,石丰年拿起了那根已经粗加工好的阀芯毛坯,小心翼翼地装夹在机床顶尖之间。
他没有看任何人,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了砂轮和工件之间那不足一毫米的缝隙上。
左手搭在进给手轮上,右手则控制着工作台的往复运动。
砂轮终于接触到了工件,一串绚烂的火星,在清澈的冷却液中一闪而过。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砂轮和工件摩擦的声音。
石丰年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缓慢。
他的身体随着工作台的移动而微微起伏,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韵律。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镇住了。
这是一个老匠人,用他一生的经验和技艺,向现代工业的极限,发起挑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趟,两趟……
石丰年每完成一次往复走刀,都会停下来,用手感受一下工件的温度,再用气枪吹干表面的冷却液,拿起千分尺进行测量。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专注到了极点。
当加工余量只剩下最后0.01毫米时,石丰年的动作变得更加轻微。
他的左手几乎不再转动手轮,只是用手指,极其轻微地在手轮上施加一点点压力。
“这是……无进给磨削!”
一个滨江来的老工程师,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全是震撼。
“他已经不用刻度了,全凭手感!
利用砂轮自身的磨损和工件的热胀冷缩,进行微米级的切削!”
赵明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石丰年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他关掉机床,取下工件,用一块干净的布,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
那个小小的阀芯,在灯光下,闪烁着镜面一般的光泽。
“拿去量吧。”
石丰年摘下护目镜,声音有些疲惫,但中气十足。
阳州机械厂的检验科科长,早就捧着一个木盒子等在旁边了。
他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躺着的,是一台从瑞士进口的杠杆千分尺,分度值0.001毫米。
检验科长把阀芯固定在V型铁上,将测头轻轻地落在工件表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小小的表盘上。
指针,轻微地晃动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停在了一个刻度上。
“负……负两个微米!”
检验科长看着表盘,声音都在发抖。
“什么?”
赵明华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表盘上,指针清晰地指向“-0.002”。
这意味着,这个阀芯的实际尺寸,比图纸要求,小了0.002毫米。
公差范围,是正负0.003毫米。
合格!
短暂的寂静之后,车间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成功了!石师傅成功了!”
“我的天!真的做出来了!两个微米!”
年轻的技术员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几个老师傅的眼眶,都红了。
石丰年靠在机床上,看着欢呼的人群,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他拿起自己的搪瓷茶缸,狠狠地喝了一大口。
赵明华从检验科长手里,接过那个小小的、完美的阀芯。
它很轻,但在赵明华的手里,却重如千钧。
他看着这个闪闪发光的小东西,再回头看看那张韩栋画的图纸,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冲击,再次席卷了他的内心。
那个年轻人,他不仅能设计出颠覆时代的技术方案,他甚至连实现这个方案的每一个工艺难点,每一个公差极限,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给出的,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而是一条只要拼尽全力,就一定能够走通的道路!
这一刻,赵明华对韩栋的敬佩,彻底升华。
他握紧了手里的阀芯,转身对着士气高涨的众人,高高举起。
“同志们!最硬的骨头,咱们啃下来了!从今天起,全面开战!”
……
阳州热火朝天的同时,滨江市却被一股倒春寒笼罩。
年后的第十个工作日,滨江市第一机床厂,这座曾经代表着全市工业最高水平的工厂,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巨大的金工车间里,往日里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一排排绿色的机床静静地趴窝,像一头头陷入沉睡的钢铁巨兽。
油漆剥落的立柱上,那张写着“大干快上,向一百万产值冲刺”的红色标语,已经褪色发黄,在空旷的车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几个无所事事的年轻工人,正围在一个角落里,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了个棋盘下象棋。
“炮五平四。”
“马八进七。”
棋子落在地上的声音,清脆得有些刺耳。
“哎,听说了吗?四厂那边,年终奖发了一百多!”
一个剃着平头的年轻人,一边跳马,一边压低了声音说。
“啥?一百多?真的假的?”
对面的人眼睛都瞪圆了。
“咱们厂里那些老师傅,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
“骗你干啥!我二舅家的表哥就在四厂,人家是掘进机项目组的工程师,奖金翻倍,拿了二百!
普通工人都有五十块!重机厂、化工厂,凡是进了那个什么工业联盟的,都发了!就咱们没有!”
“操!”
下棋的人再也坐不住了,一把将手里的炮摔在地上。
“凭什么!咱们可是一机厂!滨江的脸面!凭什么他们那些半死不活的厂子吃肉,咱们连汤都喝不上?”
“还能凭什么?人家跟着韩顾问干了呗!”
平头青年撇了撇嘴,语气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年前开会的时候,马耀明那个老小子在台上红光满面的,说他们厂现在的订单都排到夏天了。
咱们呢?过完年到现在,车间里就没开过几台机床!”
这些话,都落入了滨江第一机床厂厂长张鲁生耳朵里。
他站在车间二楼的办公室窗户边,看着楼下那几个下棋的工人,脸色铁青。
这些话,他不是第一天听到了。
从大年三十开始,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就在家属院里满天飞。
谁家的亲戚在联盟的厂里拿了多少奖金,谁家分到了联盟发的带鱼和豆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