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改材料,还是改结构,都没法在25兆帕的压力下长时间稳定工作。
我们的思路,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更加压抑。
一个工程师如果说自己的思路错了,那是否定了他过去几十年的经验和积累,是件非常痛苦的事。
韩栋把手里的报告放下。
“思路没错。”
韩栋的声音很平静。
“只是不够彻底。”
不够彻底?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思路没错,只是不够彻底?
赵明华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困惑。
他们这群人,把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上了,把图纸翻来覆去改了十几遍,连做梦都在想着油路怎么走,这还叫不够彻底?
“韩顾问,您的意思是……”
赵明华想问下去,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韩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那张铺满图纸的桌子前,拿起一支红铅笔。
“遇到的问题,是密封件在25兆帕的压力下,顶不住,对吧?”
“对。”赵明华点头。
旁边滨江重机厂的老工程师忍不住接话。
“压力太高,超过了材料的承受极限。”
“是稳定在25兆帕的压力顶不住,还是瞬间的压力冲击顶不住?”
韩栋的笔尖,在图纸上一处标着压力峰值的曲线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个问题,扎进了所有人的思维盲区。
他们一直在说25兆帕,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一个平均工作压力。
在掘进机刀盘啃到硬岩,或者突然卸载的瞬间,液压系统内的压力会像钱塘江大潮一样,瞬间涌起一个远远高于25兆帕的峰值。
赵明华愣住了,他看着那条曲线,嘴巴微张。
“是……是压力冲击。我们用压力表测过,峰值压力有时候能窜到35兆帕,甚至更高。
虽然时间很短,可能就零点几秒,但对密封圈的冲击是致命的。”
“那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韩栋继续问。
“用溢流阀。”
赵明华下意识地回答。
“主安全阀定在30兆帕,二级溢流阀定在28兆帕,超过了就泄压。”
“效果呢?”
“没效果。”
赵明华的脸有些发烫,感觉像是在被老师考问的学生。
“传统的弹簧式溢流阀,有滞后性。等阀芯打开,压力已经冲过去了。我们就像是站在洪水后面修堤坝,根本来不及。”
会议室里,所有工程师都沉默了。
韩栋这几个问题,把他们这些天苦苦挣扎却无法解决的困境,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所以,问题的根源,不是密封圈,也不是溢流阀。”
韩栋手里的红铅笔在图纸上圈住了整个液压泵站的示意图。
“问题在源头。”
“源头?”
郑守仁扶了扶眼镜,凑了过来。
“韩顾问,您的意思是,让泵不产生这么高的压力?
可……可这是定排量泵,转速一定,输出的流量和压力就是恒定的。
我们总不能让工况一变,就让电机停下来吧?”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杨东伟在内,都觉得这个想法太过天马行空。
定排量泵,是这个时代液压系统绝对的主流。
它的原理就像一个水龙头,一旦打开,水量就是固定的。用不完的水,只能让它白白流掉,也就是通过溢流阀泄掉。
这是教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的道理。
“谁说一定要用定排量泵?”
韩栋一句话,让整个办公室瞬间鸦雀无声。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不解的看着韩栋。
不用定排量泵?那用什么?
赵明华似乎想到了什么,试探性的问道:
“韩顾问,您的意思是……用变量泵?”
“变量泵”这三个字一出口,办公室里立刻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不可能!”
阳州重机厂的老工程师第一个摇头。
“变量泵我们只在一些进口的精密机床上见过,那东西金贵得很!
结构复杂得像个钟表,别说我们自己造不出来,就是拆开了,都不一定能装回去!”
“是啊,那东西对加工精度要求太高了。柱塞和缸体的配合间隙,要用微米来算。咱们哪有这个加工条件?”
“就算能造出来,控制也是个大问题!怎么让泵知道什么时候该多给油,什么时候该少给油?难道装个手柄,手动调吗?那反应更慢!”
质疑声此起彼伏。
这不是他们不相信韩栋,而是“变量泵”这个概念,已经超出了他们当前的技术认知和工业体系的支撑能力。
那就像是在一个只会造牛车马车的时代,有人突然提出要造一台可以自动换挡的汽车,听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
韩栋没有反驳,他静静地听着所有人的疑问,等办公室里的声音渐渐平息下去,他才走到墙边的小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笔。
“大家说的都对。”
他一开口,众人又是一愣。
都对?那还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