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表厂的总工孙青山,却皱起了眉头。
他没有跟着议论,只是死死盯着黑板上那两个截然不同的方案。
他隐隐觉得,这问题没那么简单。
这背后,藏着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思路。
韩栋没有理会台下的嘈杂。
他转过身,粉笔尖点在了那个超级电机上。
“方案二。提高设计标准。”
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却让整个礼堂的议论声,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好,我们选方案二。那么,新问题来了。
标准,提高多少?
设计寿命,从一万小时,提高到两万小时,还是十万小时?
负载能力,提高一倍,还是三倍?
为了达到这个超级标准,我们需要什么?
更好的绝缘材料,目前国内没有,要进口。
更高牌号的硅钢片,冶金厂要专门为你开炉,成本是普通钢片的数十倍。
更精密的轴承,公差要更精准。
就算我们不计成本,从国外买来了所有最好的材料,用最好的设备,造出了这个超级电机。
它就一定不会坏吗?
井下电网的一次剧烈波动,甚至是一颗混进润滑油里的沙子,任何一个微不足道的意外,都可能让这个耗费了我们无数心血的超级电机,变成一堆废铁。
当它坏掉的时候,我们的系统停了。
可靠性,归零。”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留下一行冰冷的字。
【单一组件的可靠性,不等于系统可靠性】
台下,开始安静下来。
许多人脸上的不以为然,渐渐凝固了。
韩栋的粉笔,又移到了方案一,那两个并排的普通电机上。
“现在,我们看方案一。
用两个最普通的电机,不需要进口材料,不需要超高精度加工。
就用我们滨江市机电厂,阳州机电厂,任何一个厂子都能批量生产的,最普通的电机,它的设计寿命,就是一万小时。
它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会提前出故障。
但是,我们有两台。
一台工作,一台备用,加一个简单的切换开关。
当传感器检测到A电机电流异常,或者转速下降,系统在零点一秒内,自动切换到B电机。
那么,在这个系统里,导致整个系统瘫痪的事件是什么?
是A电机和B电机,在同一个维修周期内,同时坏掉。
假设它们的故障是独立事件,那么……”
韩栋写下了最后一行公式。
“百分之一的故障率,很糟糕。
但由它们组成的这个系统,故障率,是万分之一。
可靠性,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这,就是冗余。”
韩栋放下粉笔,转身,面对全场。
“我们追求的,不是一个永远不会坏的零件。那是神话,是唯心主义。
而是追求一个能够容忍零件损坏的系统。
这,才是科学,是工程学。”
轰!
整个礼堂,一千五百名工程师的脑子里,像是被同时引爆了一颗炸弹。
冗余!
容错!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还能这样!
他们几十年来,所有的思路,都是在第一个零件上死磕。
想方设法让它更硬,更强,更耐用,就像那个超级电机。
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用两个普通的结构,组合出一个远比超级零件更可靠的系统!
这是一种全新的维度!
一种他们从未想象过的,来自更高维度的设计思想!
“原来……是这样……”
仪表厂总工孙青山,醍醐灌顶。
他猛地想起了韩栋那套电气液混合控制系统!
将脆弱的需要稳定环境的电子大脑,放在地面上。
皮实耐用,不怕水不怕尘的气动和液压元件,放在井下。
中间用最简单的气管连接。
这套系统,完美地容忍了井下电信号不可靠这个巨大的故障点!
他不是在解决一个具体问题,他是在用一个底层的,普适的哲学思想,在解决所有问题!
孙青山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心中只剩下翻江倒海般的震撼。
而坐在前排的范志坚,脸色已经一片煞白。
他抱在胸前的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了下来,无力地垂在身侧。
冗余,容错……
这两个词,他反复琢磨。
他设计的“矿山先锋”掘进机,就是典型的“超级电机”思路。
最厚的钢板,最粗的摇臂,功率最大的电机,从德国进口的液压泵。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最好的东西,全都堆了上去。
可结果呢?
它还是会坏!
一根油管的接头,因为震动而松动,漏了油,整台机器就得趴窝。
一个控制手柄里的弹簧断了,上百万的大家伙就动弹不得。
他一直以为,是材料不够好,是工人装配不仔细。
现在他才明白。
错了。
从根上,就错了!
他的设计思想,从一开始,就走在了一条错误的道路上!
他追求的,是一个完美的单体,容错率极低。
而韩栋设计的,是一个允许出现失误但容错率极高的系统!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思考!
范志坚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挫败感。
他感觉自己几十年积累起来的骄傲和权威,
在这一刻,被那个年轻人,轻描淡写地,砸得粉碎。
碎得连渣都不剩。
主席台上的马国良,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孙青山的狂热,看到了范志坚的失魂落魄。
更看到了后排那些年轻技术员眼中,那种混杂着迷茫、震惊和顿悟的火花。
他知道,成了。
这剂药,下对了。
而且,是虎狼之药!
它正在刮骨疗毒,正在砸碎这些阳州工程师们脑子里,那些陈旧、僵化、固步自封的陈旧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