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胜平的声音里充满了挫败感。
他们这群人,是整个滨江市机械加工领域最顶尖的专家。
他们能造出精度达到一丝的精密磨床,能加工出最复杂的模具。
可是在这台五轴联动机床面前,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懵懂的少年。
“又是算法……”
张鲁生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不懂那些复杂的数学模型,他只知道,为了这个项目,他已经倾尽厂里所有的人力物力。
从德国进口的伺服电机,从瑞士买回来的光栅尺,最好的合金刀具,最好的钢材。
硬件,他们已经用到了极致。
可偏偏就是这最关键的,看不见摸不着的软件,成了拦在他们面前,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都看我干什么!干活!”
张鲁生吼了一嗓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烦躁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中华,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却半天没找到火。
王胜平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嚓”的一声划着,递了过去。
张鲁生就着火,猛吸了一口,呛得他连连咳嗽。
“老王,你说,咱们是不是真的老了?跟不上趟了?”
张鲁生吐出一口浓重的烟圈,烟雾模糊了他那张写满焦虑的脸。
王胜平沉默了片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厂长,这不是老不老的问题。
这是基础的问题。
人家国外搞这个,是几十年数学和计算机科学的积累。
咱们呢?
连台像样的计算机都没有,就靠几把算盘,几本翻译过来的旧书,硬着头皮往上冲。
这……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仗。”
这话,说得无比现实,也无比残酷。
张鲁生没再说话,只是把那根烟抽得又急又快。
就在这时,车间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厂办的主任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电报纸,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神情。
“厂长,市工业办刚发下来的内部通报。”
张鲁生不耐烦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以为又是哪个厂超额完成了生产任务,要全市通报表扬的陈词滥调。
可当他的视线落在电报内容上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叼在嘴角的烟,掉了下来,火星溅在他的裤子上,他却浑然不觉。
【关于滨江市工业技术联合体“曙光一号”项目在阳州煤矿成功应用的通报】
【该设备由工业联盟总顾问韩栋同志主持设计,采用全球首创的“高压磨料水射流”技术及“电气液混合控制”系统,成功解决了阳州煤矿7302高硬度岩层掘进难题……】
【经阳州煤矿及阳州市矿业局现场测定,该设备连续工作二十四小时,掘进深度达二十七米,效率为原进口设备的3.6倍,综合成本降低52%,且从根本上杜绝了瓦斯爆炸隐患……】
【阳州市矿业局马国良局长对此给予高度评价,并正式邀请韩栋同志,为阳州全市矿业系统技术人员,举办专题技术报告会……】
二十七米……
效率3.6倍……
成本降低52%……
全市技术报告会……
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张鲁生的心上。
他拿着那张电报纸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这不可能!”
张鲁生喃喃自语。
“阳州煤矿那个7302工作面,我听说过,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德国人的掘进机在那儿都得三天两头换刀头。
韩栋他们……他们怎么可能就这么给解决了!”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厂办主任。
“这是红星三厂的那个韩栋?!”
厂办主任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结结巴巴地回答:
“就……就是工业联盟的总顾问韩栋。”
轰!
张鲁生顿时感觉天旋地转。
是他!
又是他!
那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那个凭一己之力,把一个濒临倒闭的三产小厂,扶上了天的年轻人!
张鲁生不傻,他瞬间就想通了这背后的一切。
什么工业联盟,那不过是个名头。
真正的核心,就是这个叫韩栋的年轻人!
他能点石成金!
他一个人,就撑起了整个滨江工业联盟的门面!
“厂长……厂长,您没事吧?”
王胜平看着张鲁生煞白的脸,担忧地问了一句。
张鲁生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台凝聚了他一个月来所有心血,却依旧像一堆废铁一样趴窝的五轴联动机床。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挫败感,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们一机厂,曾经是滨江市的骄傲,是整个滨江市工业的标杆。
他们厂里,随便拉出来一个七级工,都是别的厂要当宝贝供起来的人才。
他们有最好的设备,最好的工人,最雄厚的技术积累。
可现在呢?
他们这群最顶尖的专家,被一个算法难题困在原地,几个月都找不到突破口。
而人家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已经跳出了滨江这个小圈子,跑到阳州市重点单位去开疆拓土了!
人家解决的,是连德国人都头疼的硬骨头!
人家搞的,是连阳州市矿业局长都要亲自出面,请求开讲座的新技术!
这已经不是差距了。
这是代差!
张鲁生突然想起了前几天,在市里开会时,化工厂那个老郑,红光满面地跟他吹嘘,
说他们厂的材料实验室,在韩顾问的指导下,一个月就烧出了两种全新的特种陶瓷。
当时他还觉得老郑是在吹牛皮。
现在看来,人家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老王。”
张鲁生转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
“你说,咱们一机厂,是不是真的被时代给扔下了?”
王胜平沉默了。
他看着那张电报纸上,“全球首创”、“电气液混合控制”这些刺眼的字眼,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几十年前,他们这代人,凭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靠着算盘和手摇计算机,硬是把苏联专家的图纸给吃了透,造出了滨江第一台龙门刨床。
那时候的他们,何等的意气风发!
可现在……
“厂长,不是我们被扔下了。”
王胜平扶了扶眼镜,苦涩地说道,
“是我们……一直在泥潭里原地打滚,还以为自己看到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