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阳州煤矿的总工程师何卫军,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他那副深度近视眼镜后面,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何卫军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那个起了毛边的笔记本上摩挲着。
本子上,每一页都记满了数据,从压力曲线到磨料配比,从切割速度到岩层硬度。
这些天,他跟在韩栋和那群滨江来的技术员屁股后面,像个学生一样,把看到、听到、想到的,全都记了下来。
本子越记越厚,他心里的那份震撼,也越来越深。
来自滨江工业联盟的刘卫东和杨东伟,则坐在另一侧。
刘卫东端着搪瓷缸子,水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看着窗外那高耸的井架。
杨东伟则低着头,反复看着自己记录的,关于那套“电气液混合控制”系统的草图,心里翻江倒海。
他们是来解决问题的。
可现在看来,他们解决的,何止是一个掘进难题。
“什么?你们不信?!”
电话里不知说了什么,周大海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马局长!我周大海拿我的人格跟你保证!数据要是有半点虚假,你明天就来矿上撸了我的帽子!我亲自去井口给你摇大绳!”
这话说得极重。
电话那头的马国良终于被镇住了,语气也严肃起来:
“老周,你别激动。你等着,我马上过去!你把滨江的同志们先留住!”
“啪!”
电话被重重挂断。
周大海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他抹了把脸,看着屋里的人,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笑了:
“成了。马局长要亲自下来看。”
钱福生和郑开拓,这两个滨江来的厂长,一直站在墙角没出声。
此刻听到这话,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抑制不住的狂喜。
“老钱,你听见没?阳州市里的领导都要来!”
郑开拓压低了声音,但那股子兴奋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钱福生挺了挺胸膛,把自己那身崭新的工装又往下拽了拽,清了清嗓子:
“听见了,这算什么。
等他亲眼见了咱们这宝贝疙瘩的厉害,别说是局长,就是省里来人,我都不觉得稀奇!”
……
不到两个小时。
矿区外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尘土飞扬。
三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后面跟着一辆绿色的212吉普,组成的车队,直接开到了阳州煤矿的办公楼下。
车门打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下来。
正是阳州市矿业局的一把手,马国良。
他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对周大海开门见山的说:
“老周,少说废话。东西在哪儿?带我们下井!”
“哎!好!马局长,这边请!”
周大海也不客套,连忙在前头引路。
一行人戴上安全帽,鱼贯进入罐笼。
当罐笼铁门关上,开始缓缓下沉时,那几个跟着马国良一起来的,阳州其他几个大矿的矿长和总工,脸上的表情还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和看热闹的意味。
二十七米?
吹牛皮也不打草稿!
7302工作面是什么地方?
那是拿人命和机器寿命硬填的无底洞!
他们不信,滨江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联盟,能造出什么神仙玩意儿。
然而,当他们走出罐笼,踏上那深达五百米的巷道时,所有人的表情都开始变化。
“这……这巷道里的风,怎么这么干净?”
一个年长的领导下意识地摘下作业手套,在空中挥了挥,手上没有沾上多少煤灰。
“你们看这巷道壁!”
另一个矿长指着前方,声音都变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前方的掘进工作面上,那台全新的“曙光一号”静静地停在那里。
而在它身后,是一条长达近百米的,崭新的巷道。
那巷道的四壁和顶部,平整得像用刀切出来的,光滑如镜,在防爆灯的照射下,甚至能反射出模糊的人影。
马国良身后,一位头发花白,在阳州矿务系统德高望重的老专家,快步走了上去。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抚摸着那冰冷的岩壁,像是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没有爆破的震裂纹……没有掘进机的啃噬痕……这……这简直是工艺品……”
老专家喃喃自语,回头看着马国良,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马国良没有说话,他只是迈开步子,走到了那台机器前。
“开机!让我们看看!”
随着周大海一声令下,地面主控室的指令,通过几十根尼龙气管,瞬间传达到了井下。
机器沉闷地启动。
“嗤——”
一道细细的水线,从喷嘴中射出,精准地打在前方坚硬的煤岩上。
在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切割头开始平稳移动。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令人窒息的粉尘。
只有水流削切岩石时,发出的那种清脆、高效的“唰唰”声。
一块巨大的、完整的煤岩,被轻松地剥离下来,稳稳地落在了传送带上。
整个过程,安静,优雅,甚至带着一种工业独有的美感。
巷道里,
那几个刚才还抱着怀疑态度的矿长和总工,此刻全都张大了嘴巴,呆立当场。
眼前的一幕,彻底击碎了他们几十年来积累的,关于挖煤这件事的所有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