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三厂，最大的总装车间。
这里已经被彻底清空，地面刷上了崭新的绿漆，几十盏大功率的照明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车间正中央，一台崭新的机器静静矗立。
它的主体，是重机厂用三千吨水压机锻造出的那个厚重壳体，闪烁着金属独有的冷硬光泽。
最核心的增压器内部，安装着化工厂烧制出的氧化锆陶瓷活塞。
在执行端的切割头上，镶嵌着那枚硬度堪比金刚石的碳化硼喷嘴。
滨江工业联盟，几十家工厂，上千名工人，耗时一个多月的心血，全部凝结在了这台机器上。
钱福生、郑开拓、周兴国等一众厂长，全都换上了干净的工作服，站在安全线外，神情激动又紧张。
他们看着自己的心血，看着自己厂里生产的零件，被组装到这台名为“曙光一号”的机器上，心中充满了自豪。
“老郑，你瞧瞧，你那陶瓷片，装进去之后，真是画龙点睛！”
钱福生碰了碰身边的郑开拓，语气里满是赞叹。
郑开拓瘦削的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笑容，他拍了拍钱福生的胳膊：
“没你老钱这身钢筋铁骨，我那陶瓷片就是个脆皮玩意儿，中看不中用。”
一旁的刘卫东和杨东伟，看着这群平日里王不见王的老总们此刻亲如兄弟，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曙光一号项目，不仅是在造一台机器，更是在锻造一种全新的精神。
韩栋站在机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装配流程检查单，正在做最后的确认。
他身后，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大气都不敢出，聚精会神地听着。
“所有连接螺栓，力矩复核完毕。”
“报告韩顾问，全部复核完毕，符合设计要求！”
“液压油，过滤精度五微米，确认无杂质。”
“确认无杂质！”
韩栋点了点头，将检查单递给杨东伟。
“可以开始了。”
杨东伟接过单子，手心全是汗。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操作台那边的技术员大声下令：
“曙光一号，系统联调启动！液压泵通电，准备逐级升压！”
“嗡——”
一声低沉的电机启动声响起，这台钢铁巨兽的心脏开始跳动。
操作台前，技术员紧盯着压力表，小心地转动阀门。
“压力，三十兆帕，系统自检正常！”
“压力，五十兆帕，各密封点无泄漏！”
“压力，一百兆帕！增压器一级活塞启动，运行平稳！”
压力表的指针，稳步攀升。
机器发出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像一头正在苏醒的雄狮。
钱福生等人的脸上，已经露出了胜利在望的笑容。
然而，当压力表的指针，越过一百五十兆帕的刻度，向二百兆帕逼近时。
异变陡生！
一阵刺耳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尖啸声，毫无征兆地从管路深处传来！
紧接着，整台机器开始剧烈地颤抖！
那种震动，不是平稳的共鸣，而是一种狂乱的，毫无规律的抽搐！
粗壮的钢管像是发了羊癫疯，肉眼可见地上下抖动。
连接处的螺栓，发出异响。
“怎么回事？”
钱福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操作台前的技术员脸色惨白，大声喊道：
“压力不稳！脉冲波动极大！”
话音未落，更加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哐！哐！哐！”
一阵沉闷而有力的撞击声，从增压器内部传来。
每一次撞击，整个车间的地面都为之震颤！
“不好！快停机！”
杨东伟反应最快，立刻喊道。
可是已经晚了。
“砰！”
一声巨响！
增压器和主输出管路连接处的一个法兰盘，因为剧烈的震动，密封件瞬间失效！
一道白色的水线，如同利剑，从缝隙中激射而出！
那不是水，那是被增压到近两百兆帕的超高压水刀！
水线划破空气，发出“嗤”的一声厉啸，狠狠地打在五米外的一根水泥立柱上！
坚硬的混凝土，在那道水线面前，脆弱得如同豆腐。
一个拳头大小的深坑，瞬间出现在柱子上，碎石四溅！
离得最近的一个年轻技术员，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紧急断电！所有人后退！”
刘卫东嘶吼着，指挥现场人员疏散。
总电源被切断，电机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那头失控的钢铁巨兽，在发出一阵不甘的哀鸣后，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整个车间，瞬间寂静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液压油和水混合的腥味。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台安静下来的机器，看着地上的一滩水渍，看着水泥柱上那个触目惊心的弹坑，后背阵阵发凉。
刚才的喜悦和自豪，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和巨大的挫败感。
“怎么……怎么会这样？”
钱福生的嘴唇在哆嗦。
“是密封件的问题？还是我们锻造的壳体有缺陷？”
郑开拓的脸色也一片灰败。
“不可能，我们的陶瓷件，出厂前都经过了超声波探伤，绝不可能有问题！”
刘卫东快步冲到那个瘫倒的技术员身边，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确认无事后，他才站起身，走到机器前，看着那个被冲开的法兰盘。
失败了。
在最关键的临门一脚，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失败了。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和茫然的时候，韩栋走了过去。
他没有理会众人的争吵，也没有去看那个受伤的技术员。
他只是平静地走到那根被水刀击中的水泥柱前，伸出手，摸了摸那个深坑的边缘。
然后，他绕着那台安静下来的机器，不急不缓地走了一圈。
韩栋蹲下身，检查了被冲毁的密封件，又看了看压力表上那根已经弯曲的指针。
最后，他走到了操作台前。
“把刚才的压力曲线和流量数据调出来。”
操作员哆哆嗦嗦地将记录纸递了过去。
韩栋接过那张画满了狂乱波纹的纸，看了几秒钟。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随着他。
“问题不在零件，也不在装配。
当液压泵的脉冲频率，和管路的固有频率达成一致时，就会发生共振。
刚才的剧烈震动和噪音，就是共振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