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力加到一百五十兆帕,就开始漏水,跟喷泉一样,我们换了三种密封材料,都不行。
钢制的阀芯,在高压下有肉眼看不见的变形。
韩顾问给的图纸,精度要求太高了,我们厂里最好的车床,也磨不出来。”
第三个电话,第四个电话……
一个个坏消息,不断汇集到杨东伟的办公桌上。
材料强度不够,加工精度达不到,现有设备无法满足工艺要求……
这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颗钉子,钉在“曙光一号”这艘刚刚起航的大船上。
杨东伟开始失眠了。
他每天在各个厂区之间奔波,协调设备,调配人员。
可他发现,这些问题,都不是靠协调能解决的。
这是滨江市整个工业体系,在面对一个远超自身能力的技术高峰时,暴露出来的集体短板。
最让他揪心的,还是化工厂。
郑开拓,那个在会上立下军令状的汉子,短短半个月,瘦了整整一圈。
杨东伟去化工厂的材料实验室时,看到郑开拓正蹲在烧结炉前,用铁钳,从炉膛里夹出一块刚刚冷却的陶瓷样品。
那是一块灰白色的圆片,上面布满了蜘蛛网一样的裂纹。
“啪”的一声,郑开拓刚把样品放到桌上,它就自己碎成了好几块。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几个上了年纪的技术员,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地上一个筐子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烧废了的陶瓷样品,有黑的,有黄的,有变形的,有开裂的,就是没有一块是合格的。
“还是不行。”
郑开拓用手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黑灰。
“原料提纯,我们用酸洗法,最多只能到百分之九十七,离韩顾问要求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五,还差得远。
纯度不够,烧出来的东西就脆,根本顶不住热胀冷缩。”
他指着那台崭新的高温烧结炉,声音沙哑。
“还有这个温度控制,韩顾问的图纸上,要求升温曲线的精度是正负五度。
可我们这个炉子,是老式的电阻丝加热,温度波动一下就是几十度。
根本控制不住!”
杨东伟看着郑开拓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堵得难受。
他知道,郑开拓已经拼了命了,同为技术人,杨东伟感同身受。
但这不是拼命就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基础科学的差距,是设备和工艺的鸿沟。
“老郑,别太急,慢慢来……”
杨东伟的安慰,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郑开拓摇了摇头,他拿起桌上一份记录本,翻给杨东伟看。
“杨总工,你看看。
半个月,光是买高纯度的氧化锆原料和实验电费,就花掉了快十万块。
阳州煤矿那三百万,不是大风刮来的。
再这么烧下去,别说三个月,三十个月也搞不出来。
我……我对不起韩顾问的信任,对不起联盟。”
看着这个快五十岁的男人,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
杨东伟回到联盟总部,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抽了整整一包烟。
桌上,那份汇总了所有问题的报告,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敢去见韩栋。
他怕看到韩栋失望的表情。
那个年轻人,给了他们一张通往天堂的地图,可他们这群人,却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最终,他还是站了起来。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他拿着那份沉甸甸的报告,走向了走廊尽头的那间实验室。
推开门,韩栋正站在绘图板前,研究那套复杂的联动控制系统。
听到动静,韩栋回过头。
杨东伟低着头,不敢和他对视,把手里的报告递了过去。
“韩顾问,项目……遇到了一些问题。”
韩栋没有立刻接那份报告,他只是看着杨东伟,平静地问了一句。
“都出问题了?”
杨东伟的身体僵住了,他猛地抬起头,对上韩栋的视线。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更没有失望。
仿佛他问的,不是一个关乎项目生死的问题,而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重机厂的锻造,化工厂的陶瓷,泵阀厂的密封……都卡住了。”
杨东伟艰难地说道。
韩栋点了点头,从他手里拿过了报告。
他没有看,而是随手将报告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预料之中。”
简简单单四个字,让杨东伟瞬间愣在原地。
“这些问题,我画图纸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
韩栋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些依旧在忙碌的身影。
“我给他们的图纸和工艺,是最终的目标。
但以他们现有的条件,一步到位,不可能。”
“那……那怎么办?”
杨东伟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这都是必须经历的过程。”
韩栋转过身。
“告诉他们,摔倒了,就爬起来,把为什么摔倒,摔在哪里,都记录清楚。
这些失败的数据,比一次侥幸的成功,更有价值。”
杨东伟呆呆地听着。
韩栋拿起桌上那份象征着“全面失败”的报告,在手里掂了掂。
“走。”
“去哪儿?”
“问题要一个一个解决。”
韩栋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先去啃最硬的那块骨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们去化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