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思维方式，对王总工的冲击，远比那个二百兆帕的数字本身，来得更加剧烈。
“可是……韩顾问，就算是用增压器，这个小活塞和它的缸体，还有密封件，也得承受三百兆帕的压力啊！
用什么钢材，能顶得住这种高频的冲击和磨损？”
“不用钢材。”
韩栋的话，再一次让王总工愣在原地。
不用钢材？那用什么？
“氧化锆陶瓷。”
韩栋在图纸上小活塞和缸壁的位置，写下了这五个字。
“氧化锆陶瓷？”
王总工和周大海面面相觑，这个名词对他们来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一种特种陶瓷。”
韩栋的语气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它的硬度，是高强度合金钢的数倍，耐磨性极强。
最关键的是，它的自润滑性能和极低的热膨胀系数，非常适合用来做超高压环境下的往复运动部件。”
他又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这种材料，我们联盟里的红星化工厂，应该有能力配合研发。”
周大海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明白了。
韩栋不仅仅是提出了一个天才的想法，他连实现这个想法所需要的资源和路径，都一并规划好了！
王总工已经彻底不说话了。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图，眼神里满是敬畏之色。
接下来韩栋说的话，让两人更加震撼。
“喷嘴也不能用金属，甚至不能用普通的硬质合金。
需要用碳化硼复合陶瓷。”
又是一个全新的名词。
“硬度仅次于金刚石，通过特殊的粉末冶金工艺，将碳化硼粉末和一些韧性金属粉末混合，在高温高压下烧结成型。
用它做出来的喷嘴，寿命是普通合金钢喷嘴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周大海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抓住了最关键的词。
几十倍！上百倍！
这意味着，换一个喷嘴，就能用上几个月甚至一年！
这个成本，完全可以接受！
“那水呢？”
周大海终于找到了一个他能理解的问题，他急切地开口。
“韩顾问，井下本来就缺水，搞这么个大家伙，那得用多少水？
而且喷出来的水，全都变成雾，巷道里烟雾缭绕的，别说干活了，走路都看不清道啊！”
这个问题非常实际。
一个再先进的设备，如果水土不服，不适应现场环境，那也无用。
韩栋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问。
他再次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流程图。
一个水箱，连接着水泵，通向增压器和切割头。
而切割头下方，是一个收集槽。
收集槽里的水，又通过另一根管子，回到了水箱。
“闭环水循环系统。”
韩栋指着图纸解释。
“切割下来的岩石碎屑和废旧的磨料，会和水一起落入底部的收集槽。
通过一个多级沉淀过滤装置，把固体杂质分离出去，干净的水则被重新抽回主水箱，循环利用。
整个系统，只需要初始注入几吨水，后续只需要少量补充蒸发掉的部分就可以了。”
周大海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循环利用！
这个问题，就这么被一个简单的流程图给解决了！
“想要清除水雾，还需要增加负压抽风除尘模块。”
韩栋没有理会两人的震惊，而是继续做着解决方案。
“在切割头周围，形成一个负压区。
所有产生的水雾、粉尘，在扩散之前，就会被这个罩子，连同周围的空气，一起抽走。
通过管道，排到远处的废弃巷道，或者连接到矿井的主通风系统里。”
“这……”
王总工看着那个负压抽风罩，整个人都麻了。
这不光解决了水雾影响视线的问题，连带着，连掘进过程中最大的污染源粉尘，都一并给解决了！
这已经不单单是一个切割系统了！
而是一套集切割、降尘、净化于一体的，全新的掘进工作站！
一个下午。
就在这间小小的实验室里。
韩栋用几张画满了草图的纸，一支铅笔。
从一个颠覆性的物理原理出发，逐一攻克了动力源、核心部件、消耗品、辅助系统等一系列难题。
他不仅给出了解决方案，还指明了关键材料，规划了配套系统。
甚至连生产环节由哪家工厂配合都考虑到了。
这份完整的技术蓝图，逻辑严密，环环相扣，具备了所有生产要素的！
这是一份领先于这个时代至少二十年的技术蓝图！
杨东伟站在一旁，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到中途的震撼，再到现在的……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钱福生会用神人来形容韩栋。
这不是神，是什么？
凡人，是在规则之内，想办法把事情做得更好。
而韩栋，是那个直接掀掉桌子，重新制定规则的人！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被韩栋这套蓝图镇住了。
周大海和王总工，就那么呆呆地站着，看着桌上那几张薄薄的，却重于泰山的草稿纸。
他们感觉自己今天经历的一切，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两人带着一个自以为天大的难题而来，希望能求得一副灵丹妙药。
结果，韩栋直接给了他们一张通往新世界的海图。
许久。
王总工，这位在煤炭行业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见惯了各种设备，自诩为老专家的工程师，缓缓地弯下了腰。
他对着韩栋，深深地鞠了一躬，灵魂深处，有了一丝震颤。
“韩顾问，我服了。”
王总工沙哑的说道。
“我今天才明白，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我们以前搞的那些小修小补，跟您的这个东西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