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飞往燕京的夜航航班上,商务舱内一片静谧。
韩栋合上眼,却没有丝毫睡意。
窗外是深不见底的墨色苍穹,仿佛GE布下的那个天罗地网,无声却致命。
0.8微秒的相位抖动。
这个数字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启航双星系统的心脏。
弗兰克那条老鳄鱼,放弃了直接撕咬,转而搅动了整个池塘的浑水,试图把启航活活溺死在规则里。
他脑中复盘着整个棋局。
倪老的幽灵代码,是一面精巧的盾,可以在敌人发起攻击的瞬间格挡住致命一击。
而林隼源教授那张写着UL主席电话的纸条,则是藏在袖中的匕首,是掀桌子的最后底牌。
但他不喜欢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人情上。
真正的王牌,永远是自己亲手锻造的利剑。
飞机降落在燕京首都机场时,恰是凌晨五点。
韩栋没有回酒店,甚至没有片刻停歇,直接奔赴启航超期工厂中的双星实验室。
实验室里灯火通明,袁清平就坐在那台价值数十万马克的电子显微镜前。
他已经换下了一贯的中山装,穿着一件白色的防静电大褂,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窝深陷。
在他面前的工作台上,一块指甲盖大小的FPGA芯片被固定在夹具上。
一旁两名同样通宵未眠的年轻助手,正屏息凝神地盯着屏幕上的放大图像。
“温度380,锡膏流量0.2毫克,氮气保护。”袁清平指令清晰。
屏幕上,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金线,被机械臂尖端的探针引导着,缓缓伸向芯片内部密如蛛网的第三层金属布线。
他们正在用纯手工的方式,将倪光楠设计的那个“软核锁相环”模块,强行放进芯片的物理结构中。
每一个焊点都不能有超过0.1微米的偏差,否则整块芯片的逻辑都会紊乱,瞬间报废。
这需要的不只是技术,更是近乎禅定的心境和绝对的自信。
韩栋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
他知道,此刻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稻草。
刘卫东看着这一幕,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能够直观地感受到,那些发布会上光芒万丈的技术背后,是怎样一群人在用生命和心血进行着一场血战。
一个小时后,袁清平缓缓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摘下护目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第一块,成了。”
话音刚落,旁边两个几乎虚脱的年轻助手,一个直接瘫坐在了椅子上,另一个则扶着桌子大口喘气。
韩栋这才走上前,将一杯温水递到袁清平手里。
“袁老,辛苦了。”
袁清平看到韩栋格外惊讶。
“韩总,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
袁清平脸上浮现出笑意。
“这次玩的太悬,这种在固件里藏东西的法子,是把双刃剑。”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韩栋语气平静。
“没时间去修一条康庄大道,只能在悬崖峭壁上凿出一条路来。”
韩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看向刘卫东:“袁珊那边,登机了吗?”
“已经起飞了。”刘卫东看了一眼手表,“预计十六个小时后抵达芝加哥奥黑尔国际机场。”
……
一万米高空,飞往芝加哥的波音747客机正平稳地穿越着云层。
经济舱的狭窄座位上,袁珊面前的小桌板上摊开着一本厚达三百多页的手册。
《UL1741-SA工业控制器安全测试标准》。
这是她托林隼源教授的学生从MIT图书馆连夜复印,并传真到新加坡的。
此刻,手册的每一页都被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她不再去想GE的阴谋,也不再去恐惧那种系统性的绞杀。
韩栋的话点醒了她,当敌人用规则做武器时,你首先要做的,是比敌人更懂规则。
她像一个备考的考生,逐字逐句地啃着那些枯燥的法律术语和技术参数。
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将这些条款与双星系统的架构一一对应,推演着UL工程师可能在哪个环节设置陷阱。
突然,她的目光停在了第47页,一行毫不起眼的附加条款上。
条款4.7.3:
若对测试结果存在争议,申请方有权要求进行“第三方见证复测”。
该请求须在复测日期前至少七个工作日以书面形式提交,所有相关费用(预估为初次测试费用的两倍)由申请方承担。
申请方可提名一位具备资质的专家作为见证人,但需通过UL的批准。)
袁珊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不是陷阱,这是一扇被藏在墙角的后门!
她立刻抓起座位上的航空电话,不顾昂贵的话费,拨通了启航燕京总部的加密线路。
电话那头,韩栋听完她的汇报,沉默了片刻。
“干得漂亮”韩栋赞许道。
“UL标榜独立、权威,这是它的金字招牌。
他们可以利用模糊条款暗中使坏,但绝不敢在有‘第三方见证人’在场的情况下公然作弊,尤其这个见证人还是MIT的终身教授。”韩栋的思路清晰无比。
“可是,这需要提前七天申请,而且费用加倍……”袁珊有些犹豫。
“钱是小事,关键是时机。”韩栋果断下令。
“你一落地,就以启航技术负责人的名义,向UL递交正式的书面申请。
不要等第一次测试结果出来,我们现在就申请复测。”
“现在就申请?”袁珊愣住了。
“这不就等于告诉他们,启航不相信他们吗?”
“对,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
“这不是示弱,这是警告。
告诉他们,启航已经做好了打一场持久战的准备。
你指名道姓,要求由MIT材料科学系的林隼源教授,担任第三方技术见证人。”
“我明白了。”袁珊瞬间领悟了韩栋的意图。
这并非寄希望于复测,而是利用复测的规则,给第一次测试加上一道无形的枷锁。
逼着UL在动手脚之前,必须掂量一下激怒一位学术泰斗和引发程序争议的后果。
……
第五天,燕京,启航实验室。
电波暗室内。
改进后的FPGA芯片已经被装入双星系统的主机,各种测试线路连接在上面。
袁清平亲自操作着一台高压电弧发生器和一台射频信号源。
“准备好了吗?”袁清平看着示波器,沉声问道。
“准备好了!”负责监控数据的助手回答。
“开始模拟!频率400MHz,强度 Class A标准!”
“滋啦!”
刺耳的电弧声响起,强大的电磁脉冲瞬间充满了整个暗室。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台显示着时钟信号波形的示波器上。
屏幕上那条代表时钟信号的绿线,在干扰开始的瞬间,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仿佛一艘在狂风骇浪中即将倾覆的小船。
但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奇迹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