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新加坡的夜格外粘稠,香格里拉大酒店顶层的套房内,只亮着两盏台灯。
袁清平趴在书桌前,桌面上散落着几十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电路拓扑图。
一股浓重的风油精味道,那是梁晋生为了提神洒在太阳穴上的。
“不行,这里还得改。”
梁晋生指着草稿纸上的第三行。
“师兄,咱们用并行处理这个词,在法律上太模糊。
西门子的律师会咬文嚼字,说他们的Profibus协议里也有多主站并行机制。
虽然技术原理完全不同,但在法官眼里,这就叫相似。”
袁清平烦躁地摘下眼镜,揉了揉满是红血丝的眼眶。
“这简直是流氓逻辑!那是软件轮询,咱们是硬件并发,中间差着整整一代物理架构,怎么能混为一谈?”
“法律不讲物理,只讲定义。”
梁晋生从一堆资料里抽出一份复印件,那是西门子五年前申请的一项防御性专利,名为《基于令牌环网的分布式控制方法》。
“你看这,他们把分布式这个概念圈得很大,大到只要是用线缆连接两个控制器,理论上都算在这个专利保护范围内。
这就是赫尔曼的手段,由于专利局审查员大多不懂前沿技术,他们就故意把权利要求写得晦涩且宽泛。”
袁清平看着那份文件,他搞了一辈子科研,习惯了黑白分明的数据,对于这种利用规则漏洞构筑的灰色壁垒,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厌恶。
“技术上咱们是清白的,但在证明清白之前,他们就能合法地让启航窒息。”袁清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就把颗粒度切得更细。从晶体管级的门阵列逻辑开始写,我要证明,当电流通过我们的FPGA芯片时,电子的流动路径和他们的铜线传输是两码事。”
“我去查IEEE的期刊。”梁晋生转身走向那堆半人高的文献山,那是韩栋刚让人搜罗过来的。
“只要能找到早于他们专利申请日期的公开文献提到过类似概念,就能对他们的专利发起无效化挑战。”
房间角落里,袁珊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黑色笔记本。
看着父亲和梁叔叔在浩瀚的文海中寻找武器,她第一次感到,在这个庞大的工业体系面前,个人的力量是如此微不足道。
如果不是韩栋,启航未来不知该怎样面对。
隔壁套房。
韩栋坐在未开灯的客厅里,只有笔记本电脑原本暗淡的屏幕光映照在他的脸上。
风扇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屏幕上,是一封即将发送的电子邮件。
收件人:欧盟竞争委员会主席,卡雷尔·德尔加多。
韩栋的手指悬停在触控点上,并没有急着点击发送。
他在脑海中最后一次复盘这个计划。
德尔加多,西班牙人,激进的自由市场派。
他上任两年来,一直试图打破德国工业巨头对欧洲市场的隐形垄断,但在法兰克福和慕尼黑的强大游说团面前,他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
他需要一把枪,一把能让他名正言顺介入调查的枪。
启航就是这把枪。
韩栋移动光标,点击了附件上传。
红色的进度条开始缓慢爬升,在这个网速只有14.4k的年代,发送一份包含扫描图片的文档是一种考验耐心的折磨。
附件一:《关于西门子、博世、ABB、施耐德在欧洲电工标准化委员会的一致行动证据链》。
附件二:《过去五年23项非欧盟技术提案被无理由否决的会议记录分析》。
附件三:《启航双星系统:打破价格垄断的技术可能性》。
韩栋不仅是在举报,他是在递刀子。
他在邮件正文中没有用任何情绪化的词汇,而是引用了《罗马条约》第85条关于禁止限制或扭曲竞争的条款。
他用冷酷的商业口吻指出,如果允许标准委员会在没有技术实证的情况下,封杀一项能降低40%成本的新技术,那么欧洲铁路网络的升级成本将被人为抬高三十亿欧元。
这三十亿欧元,就是德尔加多最需要的政治筹码。
“叮。”
屏幕上弹出一个简陋的对话框:邮件发送成功。
韩栋合上电脑,站起身走到窗前。
新加坡的黎明来得很快,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
门开了,刘卫东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部手机和一叠资料。
“韩总,《明镜周刊》的安娜联系上了。”
刘卫东略带疲惫的说道。
“她一开始听到是商业纠纷说没兴趣,不想当企业的传声筒。
但我按您说的,提了公共安全隐患和被隐瞒的事故日志这几个词,她的态度立刻变了。”
“约在什么时候?”韩栋问。
“九点,楼下咖啡厅。”刘卫东看了看表。
“另外,布鲁塞尔那边传来消息,赫尔曼的专机已经降落樟宜机场。
大概八点半就能到酒店。”
“时间卡得刚刚好。”韩栋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
“赫尔曼带着律师团来宣读判决书,而我送给他一份早报。”
“韩总,赫尔曼这个人……”刘卫东犹豫了一下。
“我看过他的履历,他在法庭上从未输过。
西门子内部称他为清道夫,只要他出手,不管多脏的手段,最后都能变成合法的商业行为。”
“因为他习惯了制定规则。”韩栋转过身,目光平静。
“但他忘了一件事。当规则不再服务于大部分人的利益时,打破规则的人,就是英雄。”
……
上午八点,樟宜机场贵宾通道。
一行穿着深灰色风衣的德国人快步走出。
为首的一人身材高大,灰白色的鬓角修剪得像刀裁一样整齐。
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浅蓝色眼睛没有焦距,仿佛眼前的一切人和物都只是待处理的数据。
赫尔曼。
他的步伐频率极快,身后的五名律师和助理必须小跑才能跟上。
助理利亚姆气喘吁吁地递上一份文件:
“博士,这是启航昨晚发布会的完整录像分析,以及贝格尔先生的事故报告。”
赫尔曼没有接文件,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贝格尔是个蠢货。”
他的德语发音标准得像教科书,没有任何起伏。
“他居然在公开场合失态,给了对方利用舆论的机会。
如果他在袁清平展示数据时保持沉默,立刻申请休会,然后动用我们在ISDM组委会的关系切断电源,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是,是。”利亚姆擦着汗。
“贝格尔已经被解除了所有职务。现在的问题是,启航似乎在争取舆论支持,路透社昨晚的报道对咱们很不利。”
“舆论?”
赫尔曼走到早已等候在路边的黑色奔驰车旁,停下脚步,嘴角微微下撇,露出一丝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