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设备，据我所知，整个华夏，只有航天一院的一个重点实验室里，有那么一台从德国进口的样机，是他们的命根子，绝不可能外借。”
许立强的话，让刚刚还热血沸腾的会议室，瞬间死寂。
如果说算法和芯片设计是软件，是灵魂。
那么这些工业母机，就是硬件，是承载灵魂的躯体。
没有躯体，再强大的灵魂也只是虚无。
梁晋生的学生们，脸上的兴奋褪去。
他们可以设计出世界上最先进的电路，却无法凭空变出制造它的工具。
这就是94年华夏工业最真实的写照。
在基础制造设备领域，与世界顶尖水平的巨大鸿沟，如同一道天堑。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韩栋身上。
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是商业对手，不是资金问题，而是整体工业实力的差距。
这是钱也解决不了的问题，是靠个人意志无法撼动的铁壁。
“那……那是不是说。”
最年轻的硕士生陈斌嘴唇有些发干，他望着自己的老师梁晋生，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不敢说出口的问题。
“双星实验室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刺破了最后那层薄膜。
许立强缓缓地坐回椅子上，这位为国家航天事业奉献了半辈子的专家，脸上流露出些许无力感。
他摘下眼镜，用力地揉着眉心。
“不是结束，是根本无法开始。”他一字一顿地补充道，语气里不带任何侥幸。
“化学机械研磨机，真空共晶焊接台……这不是普通的车床铣床。
每一台都是融合了精密光学、材料科学、真空技术和自动化控制的系统工程。
巴统的禁运清单，就像是贴在咱们脑门上的封条，你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买了。”
梁晋生一言不发，只是伸出布满褶皱的手，轻轻拍了拍自己学生的肩膀。
那安抚的动作，却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哀悼。
哀悼一个还未诞生，就已注定夭折的伟大计划。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汇聚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流露过一丝一毫沮丧神情的年轻人身上。
韩栋。
他们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期待，有疑问，甚至还有一丝责备。
你把我们这些老家伙的热血都点燃了，难道就是为了让我们看一场最绚烂的烟火，然后归于沉寂吗？
就在这压抑到极致的气氛中，韩栋终于动了。
他没有长篇大论地鼓舞士气，也没有去分析国际形势，寻找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他只是拿起桌上那支红色的记号笔，转身走向白板，在代表设备的那一栏空白处，平静地打了一个勾。
一个清晰有力的红色对勾。
然后韩栋转过身，迎着所有人错愕不解的目光，说出了一句足矣令在场众人震惊不已的话。
“设备的事，我来解决。”
短暂的停顿后，他补充完了后半句。
“这些全套设备，启航早就自主设计改造好了。”
话音落下。
整个指挥部，落针可闻。
时间仿佛静止了。
刘卫东正准备去倒水的手僵在半空。
周亚夫刚刚在财务面板上敲下的数字，也忘了按下回车。
梁晋生、许立强，这两位泰斗级的人物，表情如出一辙的呆滞。
他们的大脑，在疯狂处理着刚刚接收到的那句话，每一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产生了超越他们一生知识储备的荒谬感。
什么？
早就……设计改造好了？
“不！不可能！”
第一个打破死寂的是许立强，他猛地站了起来。
这位航天专家此刻也顾不上风度，他盯着韩栋，情绪激动。
“韩总！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化学机械研磨机，它的核心是研磨液的配方和抛光盘的复合材料！
真空共晶焊接，它的灵魂是那套误差不超过0.1摄氏度的温控算法和微米级的运动控制系统！
这不是拿一台旧机床改改就能做出来的！这是在挑战现代精密工业的基石！”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这不仅是质疑，更是一个顶级专家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受到冲击后的本能反击。
这番话也让其他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是啊，不可能。
如果这种国之重器都能随随便便改造出来，那还用得着每年花费巨额外汇，去求爷爷告奶奶地买那些被层层限制的二手货吗？
梁晋生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失望。
他看着韩栋，缓缓开口：
“韩总，我知道你想给大家鼓劲，但是面对现实，比盲目的乐观更重要。
说出这种话，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动摇我们对你的信任。”
整个指挥部，刚刚还因为双星之名而凝聚起来的军心，在这一刻，有了溃散的迹象。
然而面对专家的集体质疑，面对满屋子不信任的目光，韩栋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他没有争辩，没有解释。
他只是转头，对一直站在身后的刘卫东吩咐了一句。
“老刘，通知车队。现在出发，去启航超级工厂。”
刘卫东笑着点了点头，他对韩栋的指令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他没有多问，立刻拿起对讲机，沉声下令：
“车队备车，所有贵宾车辆，一楼门口待命。
目标，启航超级工厂。”
韩栋对着已经完全懵掉的几人说道：
“梁教授，许主任，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有些东西，用嘴说不清楚，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半小时后，三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和一辆考斯特组成的车队驶离了启航集团总部，汇入燕京四环的车流，一路向东。
梁晋生和许立强同乘一辆车，几人一路无话。
他们内心此刻充满了矛盾，理智告诉他们，这绝对是一场闹剧。
但韩栋那份从容不迫的底气，又让他们心中忍不住生出一丝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期待。
车队没有驶向任何知名的高新产业园区，反而越开越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