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ms。
“故障切换耗时15.2毫秒。”
韩蕊转过头,眼神严厉。
“陆工,加上液压系统的机械延迟,总制动延迟会超过40毫秒。
在250公里的时速下,这意味着车子在这一瞬间失控滑行了将近三米。”
“三米而已……”陆佳杰下意识地反驳。
“如果是普通列车,三米确实不算什么。
但在高速动车组上,三米就是安全余量的底线。”
“如果前面是弯道呢?如果前方有障碍物呢?这三米的失控,会让车轮撞上翼轨的冲击力增加40%。”
她摇了摇头。
“航天标准是8毫秒。
做不到8毫秒,这套系统就是废品。”
陆佳杰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15.2ms的数字,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这就是目前国内工业基础的现实。
哪怕算法再精妙,硬件算力的天花板就在那里。
只能在现有的硬件上榨干每一滴性能。
韩蕊的脑海里开始回放之前在二院的日子。
那些在简陋的星载计算机上跑复杂轨道计算的日日夜夜。
火箭升空只有几分钟,姿态调整必须在毫秒级完成,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流水线。
并行。
“不用等。”韩蕊突然说。
陆佳杰正准备点烟提神,被吓了一跳。
“什么不用等?”
“现在的逻辑是串行的。”韩蕊坐直身体,抓起桌上的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画图。
“先采集数据,再滤波,再计算,最后验证。
这一步步走完,当然慢。”
“可是不走完这一步,下一步没数据啊。”陆佳杰不解。
“不,可以有。”
韩蕊的眼光骤亮,那是灵感爆发时的光芒。
“传感器的数据是源源不断的流,不需要等上一帧数据处理完再读下一帧。”
她在纸上画了三条平行的线。
“把CPU的任务拆开。
当运算单元在处理第N帧数据的滤波时,总线控制单元同时去读第N+1帧的数据,而逻辑单元正在对第N-1帧的结果做验证。”
“流水线技术?”陆佳杰反应过来了,但随即摇头。
“这需要硬件支持,指令集不支持这么复杂的任务级流水线。”
“硬件不支持,用软件模拟。”韩蕊把笔放在桌子上。
“利用中断嵌套,把数据采集设为高优先级中断,把逻辑验证设为低优先级后台任务。
让CPU在等待内存读写的空隙里,去跑验证代码。”
这就好比一个人在煮饺子。原来是水开了才去包饺子,现在是烧水的同时包饺子,等水开了,饺子也包好了。
“但这会把编程难度提高一个数量级。”陆佳杰看着韩蕊,眼神复杂。
“时序控制要精确到微秒,稍微错一点,整个系统就会乱套,变成死机。”
“你敢不敢去做?”韩蕊看着他。
陆佳杰沉默了两秒。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女孩,看到了她眼底那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那是为了把事情做到极致,不惜把自己逼到极限的狠劲。
这种狠劲,他在韩栋身上见过。
“做!”陆佳杰把刚掏出来的烟扔回桌上。
“反正不解决也是死,不如拼一把。”
“好。”
韩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这一整晚第一个笑容。
“这一次咱们不再分主备,而是一起写核心调度器。”
再次开工。
这一次,气氛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各自为战的配合,现在就是背靠背的厮杀。
他们要挑战的不是具体的某个算法,而是这块芯片的物理极限。
屏幕上的代码变得更加晦涩难懂。
大量的汇编指令被嵌入C语言中,直接操作寄存器。
他们在和CPU的时钟周期赛跑,为了节省一个指令周期的0.015微秒,甚至会争论半天,推翻重写。
韩栋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看着这一幕。
天色已经微亮。
东方的地平线上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那一缕晨曦穿过三号车间的玻璃幕墙,正好投射在调试间的地板上。
他没有进去。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代码的重构,更是华夏两代工业思维的碰撞与融合。
陆佳杰代表的是脚踏实地的传统工业,稳重,但受限于基础。
韩蕊代表的是仰望星空的航天工业,激进,追求极致的精确。
当这两股力量拧成一股绳的时候,就没有什么算力瓶颈是打破不了的。
“还有最后一段。”
上午七点。
韩蕊的声音已经有些虚弱,但手指依然稳定。
“中断向量表的入口地址偏移量要修正。”
陆佳杰提醒道,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大脑异常清醒。
“明白。偏移量0x40,避开保留区。”
最后一行代码输入完毕。
两人几乎同时松开了键盘。
没有欢呼,没有击掌。
他们太累了,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刷进去。”韩蕊轻声说。
陆佳杰颤抖着手,按下烧录键。
进度条缓慢地爬升。
10%,50%,99%……
“Run!”
模拟器再次启动。
同样的工况,同样的干扰。
红色的警告框刚刚弹出,瞬间消失。
屏幕上那条代表制动压力的蓝色曲线,精准地切入,稳稳地拉升。
陆佳杰屏住呼吸,看向右下角的延迟数据。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延迟:6.8ms】
“六点八……”陆佳杰喃喃自语,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比航天标准还快?”
“这是榨干了这颗芯片最后一点潜力。”韩蕊长出了一口气,身体软软地靠在椅背上。
“现在的CPU占用率是98%,只要再多一个任务,它就会崩溃。
但在制动的那一瞬间,它是完美的。”
陆佳杰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女孩。
晨光照在她疲惫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韩栋要把她带过来了。
这不只是技术支持,这是给整个团队注入灵魂。
一种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的灵魂。
“韩工。”
陆佳杰的声音有些哽咽。
“叫我小蕊吧。”
韩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或者叫战友。”
调试间的门被推开。
韩栋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香气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又看了看瘫在椅子上的两个人。
“解决了?”韩栋问。
“韩总,解决了。”陆佳杰站起来,接过咖啡,感觉杯壁的温度传遍全身。
“6.8毫秒,不仅解决了死锁,还把西门子的原型机甩开了一代。”
韩栋点了点头,把另一杯咖啡递给韩蕊。
“辛苦了。”
韩蕊捧着杯子,暖意让她的手指恢复了知觉。
“哥,这才第一个。”她说,眼神依然清亮。
“还有两个致命问题。”
“不急。”韩栋走到窗前,拉开了百叶窗。
窗外初升的太阳将整个顺义超级工厂染成了金色。
三号车间外,早班的工人已经开始进场,自行车的铃声和喧闹的人声隐约传来,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喝完这杯咖啡,去睡八个小时。”韩栋转过身,背对着阳光,身形高大而坚定。
“天塌下来我顶着。”
陆佳杰喝了一大口咖啡,苦涩中带着回甘。
他看向窗外那列静静趴在轨道上的先行者号。
在阳光的照耀下,那银色的车身仿佛有了生命,正在呼吸。
这七天,注定会被写进历史。
而他们,是执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