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峰的效率比预期还要快。
当天下午五点,他就拿到了卡洛斯·门德斯的联系方式。
第二天上午,门德斯的秘书回电,表示首席代表愿意在后天上午十点,在UNIDO驻华代表处会面。
林淑仪熬了两个通宵,把企业介绍做成了一份精美的画册。
封面是启航大厦的全景照片,背景是燕京城的天际线,象征着华夏工业的崛起。
陆佳杰带着团队连轴转了四十个小时,写出了一份长达八十页的技术对比报告。
报告的核心结论只有一句话:
采用TTCAN,发展中国家建设高铁的总成本可以降低35%。
法务部的效率也很高。
技术转让协议模板不仅包含了所有法律条款,还特意加了一条:
如果受让方因采用TTCAN技术而遭到第三方专利诉讼,启航集团承担全部法律责任和赔偿费用。
这一条是韩栋亲自加上去的。
他太清楚西门子会怎么反击了。
专利战、诉讼战、舆论战,所有能用的手段都会用上。
但只要启航承担了全部风险,那些摇摆不定的发展中国家就没有后顾之忧。
第三天上午九点四十五分,韩栋带着钱峰和林淑仪,准时出现在建国门外大街的UNIDO驻华代表处。
这是一栋不起眼的五层小楼,外墙是八十年代常见的米黄色瓷砖,门口挂着联合国的蓝色旗帜。
门卫是个华夏小伙子,看到韩栋递过来的名片,态度立刻恭敬起来:
“韩总您好,门德斯先生在三楼会议室等您。”
三楼会议室不大,大约三十平米,墙上挂着联合国工业发展组织的徽章和各国工业发展成就的照片。
卡洛斯·门德斯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
他是个典型的拉美人,皮肤黝黑,头发卷曲,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
看到韩栋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
“韩先生,久仰大名。”
门德斯的华夏语说得很流利,只是带着明显的葡萄牙语口音。
“您在京沪高铁项目上的表现,让整个工业界刮目相看。”
韩栋握住他的手:
“门德斯先生客气了,启航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两人落座后,门德斯的秘书端上来咖啡。
门德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直截了当地问:
“钱先生在电话里提到,启航集团有意向UNIDO捐赠一千万美元,并且愿意向发展中国家转让TTCAN技术。
我想知道,贵公司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韩栋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商业目的,启航需要打开国际市场,尤其是发展中国家市场。
战略目的,启航希望通过技术转让,帮助发展中国家建立自己的铁路工业体系,打破欧美日的技术垄断。”
门德斯放下咖啡杯,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韩先生,您说得很坦诚。
但我必须提醒您,UNIDO不是商业机构,我们的宗旨是促进工业发展,而不是帮助某一家企业拓展市场。”
“我理解。”韩栋点头。
“所以启航的方案不是简单的技术销售,而是真正的技术转让。”
他示意林淑仪打开投影仪。
墙上出现了一张PPT,标题是TTCAN技术转让方案。
“咱们的方案分三个层次。”韩栋指着屏幕。
“第一层次,对最不发达国家,提供TTCAN协议的全部技术文档和工程师培训。
唯一的要求是受让方承诺将该技术用于本国铁路建设,不得转售给第三方。”
门德斯眉毛挑了挑,但没有说话。
“第二层次,对其他发展中国家,收取成本价的技术服务费。”
韩栋切换到下一页PPT。
“每公里线路一千美元,相当于西门子MVB协议的五十分之一。”
门德斯心中惊骇!
“第三层次,对愿意深度合作的国家,启航可以帮助其建立本地化的研发中心和生产基地,实现技术的完全自主化。”
门德斯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问:
“韩先生,如果我没记错,西门子的MVB协议每公里收费五万美元。
您收一千美元,这笔账怎么算得过来?”
韩栋笑了。
“门德斯先生,您算的是单笔交易的账,我算的是长期合作的账。”
他切换到下一页PPT,上面是一张世界地图,几十个发展中国家被标成红色。
这些国家有建设高铁的计划。
如果他们都采用TTCAN,启航不仅能收回成本,还能建立起一个覆盖全球的技术服务网络。
更重要的是,启航要证明技术进步不应该是少数发达国家使用,而应该是全人类共享。
门德斯沉默了。
过了很久,门德斯开口:
“韩先生,您的理念很打动人。
但我必须告诉您一个现实,IEC刚刚发布了对TTCAN的调查令,为期三年。
在这种情况下,很多国家会担心采用TTCAN的风险。”
“所以启航准备了这个。”
韩栋示意林淑仪递过去一份文件。
那是技术转让协议的样本,门德斯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那条特殊条款。
“如果受让方因采用TTCAN技术而遭到第三方专利诉讼,启航集团承担全部法律责任和赔偿费用?”
门德斯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震惊。
“韩先生,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如果西门子对五十个国家同时发起诉讼,启航可能要面临数十亿美元的赔偿。”
“我知道。”韩栋语气平静。
“但我更知道,如果不承担这个风险,那些真正需要技术的国家永远不敢迈出第一步。”
门德斯盯着韩栋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韩先生,我需要向维也纳总部汇报这件事。”他站起来伸出手。
“但我个人认为,您的方案非常符合UNIDO的宗旨。
我会尽力推动。”
韩栋握住他的手:
“那就拜托门德斯先生了。”
走出UNIDO代表处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燕京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钱峰长出一口气。
“韩总,您刚才那番话,我听得都热血沸腾。”
西门子刚刚经历了柏林炸机和工业间谍丑闻的双重打击,股价暴跌,订单取消,德国检察院立案调查,现在正忙着灭火呢。
哪有功夫对几十个发展中国家发起诉讼?
就算真要打,等官司打完,黄花菜都凉了。
“高啊,韩总。”钱峰由衷感叹。
“这叫围魏救赵。”
韩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天空。
他要创造一套新的游戏规则。
“走。”
韩栋转身朝着停车场走去。
林淑仪抱着文件夹跟了过来。
“韩总,咱们要把UNIDO这条线告诉梁总工吗?”
“当然。
UNIDO如果认可TTCAN技术,那就等于给这套标准背书。
那时候不仅是高铁,普通铁路、地铁、轻轨,都可以用这套标准。”
钱峰打开车门,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韩总,西门子那边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您说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反击?”
韩栋坐进后座,系好安全带。
“他们会去游说欧盟,给UNIDO施压。”他淡淡地说。
“但需要时间,而时间恰恰是咱们最大的优势。”
黑色红旗轿车驶出停车场,汇入长安街的车流。
车窗外,燕京城的街景飞速后退。
韩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时间表。
七月底之前,UNIDO总部必须通过捐赠和技术转让方案。
八月份,至少要拿下五个发展中国家的意向订单。
九月份,在维也纳召开TTCAN技术推介会……
每一步都卡着节点,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只要方向对了,剩下的就是执行力的问题。
而执行力,恰恰是启航最不缺的东西。
……
红旗轿车行驶在长安街上,车轮碾过路面接缝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车窗半降,九十年代初燕京特有的干燥空气混合着柳絮的味道灌进来。
韩栋靠在后座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
“韩总,”钱峰终于忍不住开口。
“那个赔偿条款,是不是太冒险了?
西门子的法务部不是吃素的,他们在慕尼黑有两百个专职律师。
如果他们真的起诉五十个发展中国家,光是应诉费就是个天文数字。”
韩栋没有睁眼。
“老钱,你觉得西门子现在最怕什么?”韩栋问。
钱峰愣了一下:“怕舆论?怕股价跌?”
“那是面子,不是里子。”
韩栋睁开眼,目光投向窗外掠过的红墙黄瓦。
“西门子最怕的,是启航在他们无暇顾及的时候,把标准变成既定事实。”
韩栋坐直身体,从钱峰手里拿过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法律是强者的游戏。
在IEC的框架里,西门子是立法者,启航是嫌疑人,怎么打都是输。
但在UNIDO的框架里,启航是援助者。”
韩栋指着那个条款。
“没有这个条款,那些第三世界国家不敢用启航的技术。
有了这个条款,就把五十个国家绑在了一辆战车上。
西门子敢起诉,就是向五十个主权国家宣战。
现在的西门子,敢吗?”
林淑仪坐在韩栋旁边,正在整理会议记录。
她停下手,若有所思。
“所以,西门子不敢把事情闹大?”
韩栋点点头。
“西门子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住欧洲基本盘,修复品牌形象。
攻击一个致力于帮助第三世界国家的企业,只会让他们在泥潭里越陷越深。
汉斯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往往最惜命。”
车子拐了个弯,驶入复兴路。
铁道部大楼的轮廓逐渐出现在视野中。
门口的执勤人员看到车牌,利落地放行。
车刚停稳,两个穿着白色衬衫的身影就迎了上来,是铁道部的工作人员。
“韩栋同志,梁总工在会议室等您,几位领导都在。”
“相关部门也在和德国大使馆接触了,说了一些你们启航集团的事情。”
三楼的第一会议室。
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梁伯韬坐在左侧首位,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看到韩栋进来,微微点了点头,最近的操劳让他略感疲惫。
会议桌右侧,坐着几个韩栋不熟悉的面孔。
为首的一位五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
“韩栋同志,介绍一下。”梁伯韬说道。
“这位是相关部门的孙司长,刚从欧洲考察回来。”
孙司长没有起身,只是用手指推了推眼镜架,目光审视着韩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