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警跳下卡车的那一刻,潮白河畔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没有电影里那种激烈的交火,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三十名全副武装的战士迅速散开,黑洞洞的枪口抬起,形成了一个绝对压制的包围圈。
那种从军营里带出来的肃杀之气,瞬间冲垮了几个小混混靠几根钢管撑起来的虚张声势。
那个叫彪哥的光头,手里的钢管落地后,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扑通一声跪在了黄土地上。
他那条引以为傲的金链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讽刺。
“误……误会……”彪哥牙齿打颤,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一名少校军官大步走到韩栋面前,啪地立正,敬礼。
“卫戍区某部三连奉命执行任务,请指示!”
韩栋回了一个礼,神色平静。
“把人带走,移交市局。
另外,我不希望这块地上再看到任何闲杂人等。”
“是!”
少校一挥手,几名战士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那几个混混拖上了车。
从头到尾,彪哥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刘卫东站在旁边,手里的大哥大差点没拿稳。
他跟了韩栋这么多年,知道自家老板路子野,但野到这种程度,直接一个电话就能让卫戍区部队来平事,还是超出了他的认知极限。
“这……这就完了?”刘卫东咽了口唾沫。
“不然呢?”韩栋目光投向远处扬起的尘土。
“在国家战略面前,这种级别的流氓连绊脚石都算不上,顶多是一粒灰。”
他转过身,看着那辆刚刚驶来的黑色奥迪。
王大海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他显然是接到了上面的电话,同样也看到了刚才那震撼的一幕,此刻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也乱了几缕。
“韩……韩总!”
王大海气喘吁吁,手里抓着那个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公文包。
“误会!都是误会!我不知道这帮混蛋敢来骚扰您!要是知道,我亲自带人灭了他们!”
韩栋看着他,没说话。
这种沉默比指着鼻子骂更让人心慌。
王大海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赶紧从包里掏出一叠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
“这是土地划拨确认书,这是施工许可证,这是规划红线图……
区里特事特办,全都办好了!只要您签字,这三千亩地,现在就是启航的!”
韩栋接过文件,翻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递给刘卫东。
“王区长效率很高。”韩栋淡淡地说了一挑眉。
“希望接下来的三通一平,也能有这个效率。”
“一定!一定!”王大海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供电局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今晚就架线!自来水公司明天进场!
韩总,以后顺义区就是这个项目的后勤部!”
韩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做寒暄,转身上了车。
“去铁道部,我要见梁总工。”
看着红旗车远去,王大海一屁股坐在了土堆上,长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今天这关算是过了。
但他更清楚,从今天起,这片荒甸子上将要发生的事情,恐怕会震动整个燕京,甚至整个华夏。
……
三天后。
顺义潮白河畔的工地上,打桩机的轰鸣声响彻云霄。
三十台徐工制造的旋挖钻机一字排开,巨大的钻头以此起彼伏的节奏钻入地下二十米的深处。
泥浆泵的突突声、运土车的引擎声、工人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韩栋戴着白色的安全帽,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
他手里拿着一张施工进度表,眉头微皱。
虽然王彪那伙人被武警带走后,现场的治安问题解决了,但新的问题正像潮水一样涌来。
刘卫东满头大汗地跑上指挥台,脚下的皮鞋沾满了黄泥。
他手里拿着一份供货单,脸色比地上的泥浆还要难看。
“韩总,出事了。”
刘卫东把供货单拍在桌子上,声音沙哑。
“咱们订的三千吨C50标号混凝土,今天早上只到了两车,剩下的二十八车,全停在区界外头进不来。”
韩栋放下进度表,视线落在刘卫东那张焦急的脸上:
“理由?”
“说是路政查超载。”刘卫东咬着牙,腮帮子鼓起。
“但我让人去看了,只要是给咱们启航送货的车,空车都得查半天。
别的工地的车,超载一倍都能大摇大摆地过去。”
韩栋没说话,思索着。
“还有钢筋。”刘卫东接着汇报,话里带着火气。
“咱们联系了首钢的直供,但顺义这边的运输队没人敢接单。
我刚才给几个车队老板打电话,他们支支吾吾的,最后有个实在人跟我透了底。”
“说什么?”
“说顺义三虎里的大老虎发话了。”刘卫东深吸一口气。
“在这片地界上,不管是谁盖楼,哪怕是天王老子,沙子、水泥、钢筋这三材,必须从他的虎贲建材总公司走账。
否则,一根钉子也别想运进潮白河。”
韩栋听完,脸上并没有刘卫东预想中的愤怒。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远处那几台因为缺料而不得不停转的搅拌机。
“虎贲建材总公司?”韩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查过底细吗?”
“查了。”刘卫东迅速翻开笔记本。
“法人叫赵金虎,人称虎哥。
他是彪哥的亲大哥,但比彪哥段位高得多。
彪哥就是个收保护费的流氓,这个赵金虎手底下有三个混凝土搅拌站、两个砂石厂,还垄断了区里百分之八十的运输车队。
听说他和区里某些部门关系很深,是个黑白通吃的主。”
刘卫东顿了顿,压低声音:
“韩总,这是典型的强买强卖。
咱们要是从他那拿货,价格比市场价高出30%,而且质量没法保证。
咱们的高铁厂房对混凝土强度要求极高,要是用了劣质水泥,以后机床震动起来,地基会开裂的。”
韩栋点了点头。
他太清楚这种套路了。
九十年代初,各地大搞基建,这种依托地方势力垄断建材的地头蛇层出不穷。
他们不直接动刀动枪,而是卡脖子,让工程停摆,逼着就范。
对于普通的开发商,多半也就忍气吞声,花钱消灾了。
但韩栋不行。
这不仅是钱的问题,更是质量和原则的问题。
启航的工厂,容不得一粒沙子的瑕疵。
韩栋从不会惯着这种人。
“他想要什么?”韩栋问。
“他托人带话了。”刘卫东合上笔记本。
“今晚七点,在顺义县城的金时代夜总会,他摆酒请您谈合作。”
“鸿门宴。”
韩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韩总,不能去。”刘卫东急切地说道。
“那地方是赵金虎的大本营,里面全是他的马仔。
咱们直接找梁总工,或者再调武警……”
“老刘。”韩栋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冰冷。
“武警不是用来抓流氓的,也管不了市场买卖。
赵金虎用的是商业手段卡我们,路政查车也是所谓的合规执法。
这时候动用行政力量,反而显得我们启航仗势欺人,以后在地方上更难办事。”
“那怎么办?真给他30%的回扣?”
“回扣?”韩栋冷笑一声。
“他想吃肉,就怕崩碎了他的牙。”
韩栋转身,对一直站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钱峰招了招手。
钱峰大步走上前。
这位前侦察连连长,如今穿着一身黑色的启航安保制服,腰杆笔直,眼神锐利如刀。
“今晚跟我去赴宴。”韩栋吩咐道。
“带上最好的设备。”
钱峰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废话:
“明白。要带多少人?”
“明面上带你一个。”韩栋整理了一下袖口。
“暗地里,把你那支刚组建的特别行动队都带上。
既然赵金虎想玩,那我们就教教他,什么叫专业的战术素养。”
……
晚上七点,夜幕降临。
顺义县城的街道上灯火昏暗,但金时代夜总会门口却是霓虹闪烁,豪车云集。
这里是顺义最繁华的销金窟,门口站着两排穿着高开叉旗袍的迎宾小姐。
几个留着寸头纹着身的保安在门口晃悠,眼神不善地打量着过往行人。
一辆黑色的红旗缓缓停在门口。
韩栋推门下车。
他今晚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看起来不像个身家亿万的老总,倒像个来考察的机关干部。
钱峰紧随其后,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目光迅速扫视四周,在三秒钟内确认了四个监控摄像头的位置和两个最佳撤离路线。
“哟,这不是韩老板吗?”
一个穿着花衬衫、满脸横肉的男人迎了上来。
他嘴里叼着一根中华烟,脖子上挂着一根手指粗的金链子,正是赵金虎手下的头号马仔,外号疯狗。
疯狗上下打量了一下韩栋,眼神里透着轻蔑。
就带了一个人?这韩老板是真傻还是装傻?
“虎哥在楼上帝王厅等着呢。”
疯狗吐出一口烟圈,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里没有半点尊重。
“请吧。”
韩栋面无表情,甚至没有看疯狗一眼,径直迈步走进大门。
穿过嘈杂的舞池,震耳欲聋的迪斯科音乐让人心脏狂跳。
空气中尽是劣质香水、酒精和烟草的味道。
二楼,帝王厅。
推开厚重的包厢门,里面的音乐声戛然而止。
这是一个足有两百平米的豪华包厢,真皮沙发围成一圈,茶几上摆满了果盘、XO洋酒和成条的中华烟。
沙发正中央,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
他留着大背头,头发油光锃亮,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绸唐装,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发出咔咔的声响。
赵金虎。
顺义地下世界的土皇帝。
在他周围,坐着七八个神色凶悍的汉子,一个个敞着怀,露出胸口的纹身。
看到韩栋进来,这些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刺了过来,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韩总,稀客啊!”
赵金虎没有起身,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早就听说启航集团财大气粗,连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都被你们送进去了。
今天一见,韩总果然是一表人才,胆色过人。”
这是下马威。
一上来就提被抓的王彪,摆明了是兴师问罪。
韩栋神色自若地走到赵金虎对面的沙发前坐下。
钱峰站在他身后,双手自然下垂,身体重心微沉,处于随时可以暴起攻击的状态。
“赵总客气。”
韩栋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我时间有限,咱们开门见山。”
赵金虎眯起眼睛,手里的核桃停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在这种场面下还能这么淡定。
以往那些老板到了这儿,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先赔礼道歉再谈钱?
“痛快!”
赵金虎猛地一拍大腿。
“我就喜欢跟痛快人打交道。韩总既然你这么直接,那我也不藏着掖着。”
赵金虎身体前倾,那双三角眼紧盯着韩栋:
“潮白河那块地,以前是我弟弟罩着的。现在他进去了,这笔账咱们先不提。
但是在顺义盖房子,有个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