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斌刚想站起来打圆场。
“拿笔来。”韩栋伸出手。
陆佳杰立刻递上一支黑色钢笔。
韩栋拿下笔帽,没有丝毫犹豫,在草案的空白处刷刷写下一行大字:
【本次测试过温保护阈值设定为125摄氏度。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包括但不限于设备损坏、实验室受损,均由启航集团及韩栋个人承担全部责任,与专家组无关。】
笔尖划过纸面,坚定决绝。
最后,他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韩栋。
1993年4月21日。
他把签好字的草案重重地拍在刘宏远面前。
“现在,还有问题吗?”
韩栋的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直刺刘宏远的眼底。
刘宏远看着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喉咙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不仅仅是一份免责声明,这是一份战书,也是一份证明。
人家敢签生死状,你个专家还在那儿叽叽歪歪,显得既外行又怯懦。
“既然韩总这么有信心……”
刘宏远咬着牙,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那就按你说的办,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数据是不会撒谎的。
明天上了台架,要是第一轮就冒烟,这字签得再漂亮也没用。”
“不劳费心。”
韩栋转身,看向角落里的王斌:
“王司长,参数定好了,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开机。”
王斌看着韩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站起身,
“好,我也表个态。
铁道部只看结果,只要明天能跑下来,不管谁说什么,我王斌亲自给启航请功。”
说完,王斌看都没看专家组一眼,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韩栋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带着陆佳杰和林淑仪往外走。
路过彼得身边时,韩栋停下了脚步。
彼得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用流利的中文说道:
“韩先生,你很有魄力,但物理定律不会因为魄力而改变。
氮化铝基板确实先进,但封装工艺不仅仅是材料问题,祝你好运。”
韩栋看着这个德国人,冷笑一声,并没有搭理此人。
彼得愣了一下,被无视的感觉很不爽。
韩栋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
门外,雨停了。
陆佳杰跟在韩栋身后,压低声音问:
“韩总,那个刘宏远明显是被收买了,咱们就这么算了?”
韩栋走在潮湿的水泥地上。
“现在跟他吵没意义,等明天数据出来,那种人会见风使舵,到时候咱们再出手不迟。”
会议室内。
刘宏远看着韩栋离去的背影,脸色铁青。
他转头看向彼得,压低声音:
“彼得先生,这个韩栋就是个疯子。
125度,加上四小时预热,就算是上帝造的芯片也得脱层皮。”
彼得没有理会他。
他盯着桌上那份被韩栋改过的草案,目光锁在氮化铝这几个字上。
他在笔记本上划掉了刚才写的那句德文,重新写下了一行字:
【警报级别提升至最高。对手掌握了超出预期的材料技术。建议总部立即启动Plan B。】
……
次日清晨。
铁道部科学研究院环行试验线。
这里是华夏铁路技术的试验场,也是无数机车车辆的考场。
环形轨道全长9公里,不仅有直线,还有各种半径的曲线,能够模拟绝大多数线路工况。
今天这里的气氛格外肃杀。
试验线旁的控制大厅里挤满了人。
除了铁道部的领导、专家组成员,还有来自机械部、电子部的观察员。
几台摄像机架设在最佳角度,红色的录制灯闪烁着。
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可以看到一辆涂装成蓝白相间的试验列车静静地停在轨道上。
那是一辆退役的韶山型电力机车,经过改装,原本庞大的变压器和整流柜被拆除,换上了那个银灰色的启航牵引变流器箱体。
相比于原来傻大黑粗的设备,这个箱体显得过于小巧,甚至有些单薄。
“这么个小东西,能拉动130吨的机车?”
“悬。”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
刘宏远站在控制台前,手里拿着对讲机,脸上挂着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各单位注意,预热测试已完成四小时,目前变流器表面温度62度,内部传感器读数……”
他看了一眼屏幕,眼角抽搐了一下。
“98度。”
四小时满功率烘烤,竟然没过百?
氮化铝的散热能力恐怖如斯!
但他很快稳住心神。
静态是一回事,动态是另一回事。
列车启动时的冲击电流是额定电流的1.5倍甚至更高,那时候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准备进行牵引测试。”刘宏远下令。
“目标速度160公里/小时。全功率起步。”
全功率起步。
这又是一个坑。
通常测试都是逐级加速,从30%功率开始慢慢加上去。
一上来就拉满,就像是一脚油门踩进油箱里,对器件的电流冲击极大。
陆佳杰站在韩栋身后,手心里全是汗。
韩栋双手抱胸,站在大屏幕前,神色淡然。
“启航确认,可以开始。”
韩栋对着操作台点了点头。
司机室里,试车员深吸一口气,推动了牵引手柄。
直接推到底。
“嗡!”
低沉的电流声被隔音玻璃阻挡。
大屏幕上的电流曲线像一条被激怒的眼镜蛇,瞬间昂起头,垂直窜升!
0A,200A,400A……
600A!
红色的曲线瞬间冲破了额定值,直逼900A的过载峰值。
彼得死死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温度监控。
98度,105度,112度……
温度飙升得极快。
按照刘宏远原本设定的85度,这时候早就跳闸保护了。
但现在,它还在冲。
118度,120度!
距离韩栋设定的125度红线,只差5度。
刘宏远的手指紧紧扣着桌沿,心里默念:
爆!爆!爆!
只要哪怕有一个IGBT单元因为热应力不均而失效,就会引发连锁反应,整个变流器就会像鞭炮一样炸开。
122度。
曲线停住了。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温度曲线在122度死死地钉住,再也不往上涨哪怕0.1度。
与此同时,速度表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20,50,80……
列车如同离弦之箭,在环形轨道上呼啸而出。
“稳住了!”
林淑仪忍不住喊出声来。
控制大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电流声和人们粗重的呼吸声。
韩栋转过头看向面色苍白的刘宏远,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刘组长,你很热么?”
此时的刘宏远早已紧张的满头大汗,嘴唇发白,冲着韩栋尴尬的笑了一下。
韩栋没再理会他。
“通知司机,保持全功率,跑满六小时。”
六小时。
这是要把专家组的权威,按在铁轨上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