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蹲下身，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图。
“底座上开倒梯形槽，增加冰的附着力，这叫相变夹具。”
韩栋说的这些，其实是后世的工艺，钱理他们不了解很正常。
钱理盯着地上的简图，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工艺流程。
“妙啊！”
钱理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我怎么就没想到！不用机械力，用物理相变力！
这样轮子完全处于自由状态，切出来是什么样，拿下来就是什么样！”
韩栋站起身。
“明天我要看到第一个合格的车轮。”
钱理从地上弹起来，冲着几个老钳工说道：
“去领液氮！找焊工做底座！快！”
看着钱理风风火火的背影，韩栋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就是1992年的局限性。
这些工程师和工人不缺技术，缺的是那层窗户纸。
只要捅破了，他们的执行力是惊人的。
……
三天后。
启航大厦，地下二层，保密实验室。
一台刚刚组装完成的怪异设备占据了实验室中央。
这台设备没有外壳，露着复杂的液压管路和传感器线缆，看起来有些简陋。
但它连接着一台高性能工作站，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这是陆佳杰设计、周士浦制造的启航高速轮对动平衡试验台。
此时，一对刚刚组装好的银灰色轮对正架在试验台上。
车轮边缘散发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轴箱已经安装到位，所有螺栓都涂上了防松标记。
现场气氛格外凝重。
陆佳杰、陆先进、秦远山、钱理、周士浦，还有刚刚赶回来的刘卫东，所有启航的高层都在。
“韩总，准备好了。”
陆佳杰的手心里全是汗，他在裤子上擦了擦。
“这是第一对完全由启航自产的轮对。
材料是秦总炼的，加工是钱总干的，轴箱轴承是咱们自己磨的。”
韩栋站在控制台前，目光扫过那对轮对。
这就是他们这一周不眠不休的成果。
为了它，秦远山在热处理炉旁晕倒了一次，钱理的手被液氮冻伤了一块皮，陆佳杰的代码改了四百多个版本。
“开始吧。”韩栋下令。
陆佳杰按下启动键。
电机发出嗡嗡的低鸣，通过皮带带动轮对开始旋转。
转速显示器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100 RPM。
900 RPM。
……
随着转速升高，试验台发出轻微的震动。
“转速4000 RPM，模拟时速200公里。”
陆佳杰大声汇报。
“监测轴箱温度！”
“左侧轴箱温度38.2度，右侧38.5度，温升正常！”
一名工程师喊道。
“监测振动值！”
“垂直振动加速度0.5g，横向振动0.3g！”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最关键的指标上。
动平衡残余不平衡量。
屏幕上一个红色的光点在坐标系中跳动。
德国BVV的标准是小于50克·米。
日本住友的标准是小于60克·米。
此时屏幕上的数值在快速波动，最终稳定下来。
“多少？”
钱理伸长了脖子，但他离得太远看不清。
陆佳杰盯着屏幕，不自觉的吞咽了下口水。
他缓缓转过身。
“残余不平衡量……8克·米。”
实验室里的众人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8克·米。
这不是达到了国际标准，而是远超！
“没看错？”
秦远山声音发颤。
“没看错。”
陆佳杰指着屏幕，手指都在抖。
“传感器是刚校准过的，误差不超过1%。
材质密度极其均匀，加工精度几乎完美，装配同心度误差小于0.001毫米。”
刘卫东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腿有点软。
“这下洛阳轴承厂那帮人要后悔得把肠子都悔青了。”
韩栋看着那个仍在高速旋转的轮对，眼神依然冷静，但嘴角微微上扬。
“把数据打印出来，另外把这个轮对封存。”韩栋说道。
“这是启航的一号轮对，以后要放进博物馆的。”
……
此时此刻，燕京某高档酒店会议室。
德马吉华夏区总裁史密夫正摇晃着红酒杯，对面坐着洛阳轴承厂的厂长孙志国。
“孙厂长，你的选择非常明智。”
史密夫操着生硬的中文说道。
“启航怎么可能造出高速列车？跟着德马吉，你们才有未来。”
孙志国赔着笑脸，但心里总是有点不踏实：
“史密夫先生，启航那边万一……”
“没有万一。”
史密夫不屑地摆摆手。
“我咨询过德国总部的专家。
高速轮对和轴箱技术，没有三十年的积累根本不可能做出来。
韩栋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变出这些零件。
他们的高铁梦，已经碎了。”
孙志国点了点头，喝了一口红酒，压下心头的不安。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几公里外的地下实验室里，一对精度超越德国BVV五倍的轮对，正在以每分钟4000转的速度，发出嘲弄般的呼啸声。
那是旧时代碎裂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