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的办公室里,只有墙上三幅巨图前的一盏台灯亮着。
他拿起桌上那台红色的加密电话,手指在拨盘上熟练地转动,一串复杂的号码被输入进去。
电话接通的瞬间,没有冗长的等待音,只有一阵轻微的电流嘶鸣。
“喂。”
电话那头传来王雷的声音,深夜被唤醒,有些许无措,但依旧保持着绝对的警醒。
“王雷,记一下。”韩栋的声音平静。
“韩总,您说。”王雷那边传来纸笔摩擦的沙沙声。
“两家公司。
第一家,凯登思,第二家,新思科技。”
韩栋缓缓的说,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无误地通过加密线路传递到港岛。
电话那头,王雷的呼吸明显停顿了一下。
写字的动作也停了。
“韩总,这两家公司我有点印象,是搞软件的?”王雷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硬件上,从ASML的光刻机到尼康的二手设备。
从各种型号的芯片到特种材料,他自认为已经跟上了韩栋那极快的节奏。
但现在,韩栋突然从硬件领域,一脚跨进了软件世界。
而且一开口,就是EDA。
电子设计自动化。
那是整个半导体产业链金字塔最顶端的技术。
是所有芯片被设计出来的蓝图。
“对,软件。”韩栋的回答简单明了。
“我要你动用港岛所有资源,立刻调查这两家公司目前的股权结构,尤其是创始团队和核心技术人员的持股比例。
另外,把他们所有核心技术人员的名单、背景、发表过的论文,全部整理出来。”
王雷深知这个命令的难度和深度,远远超出了之前任何一次。
调查硬件公司,还能通过供应链、设备订单、行业展会找到蛛丝马迹。
可调查一家纯软件公司,尤其是在这个年代,几乎等于是在一片信息迷雾里捞针。
“韩总,我们不是在搞光刻机吗,怎么突然跳到EDA上去了?跨度是不是太大了点?”
王雷忍不住问了出来。
“不大。”
韩栋走到中间那张全球半导体产业链全景图前。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图上。
“光刻机,化合物半导体和EDA。
这三样东西,缺一不可。”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王雷一直以为,韩栋的目标是造出华夏自己的光刻机,实现硬件上的突破。
直到此刻,他才惊恐地发现,自己看到的,或许连韩栋整个计划的冰山一角都不到。
韩栋一开始,就没打算在一个点上追赶。
他是要把整个产业的根基,全部重塑一遍!
这是一个疯子的计划。
一个足以让任何业内人士听到都会嗤之以鼻的狂想。
可说出这个计划的人,是韩栋。
他没有实现不了的目标。
“我明白了,韩总。”
王雷回应着,已经没有了任何疑惑。
“我马上去办!”
“等一下。”韩栋叫住了他。
“你那边,有什么新情况?”
“有,而且情况不妙。”
王雷凝重的说道。
“说。”
“ASML那边,有大动作。
港岛的线人刚刚确认,尼康光学部门有三个最顶级的工程师,上周集体辞职,已经加入了ASML在埃因霍温的实验室。”
“另外,飞利浦董事会通过了新的注资议案,向ASML追加了两亿荷兰盾的研发资金。
这笔钱,几乎是他们去年全年研发经费的三倍。”
王雷快速汇报着,每一条信息都影响深远。
“他们的胃口很大,到处在挖人,尤其是光学领域的人才。
尼康和佳能的人,是他们重点下手的目标。”
韩栋听完,沉思了片刻。
蔡司光学和飞利浦资本,他并不陌生。
“王雷,摸清楚ASML的路线了吗?”
王雷愣了一下,顺着韩栋的话开始思考。
“您的意思是,他们自己没有顶尖的光学技术,所以选择用飞利浦的钱,去买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技术和人才?”
“对,这是一条最简单,也最有效的路。”
韩栋洞悉到了关键点。
“他们用资本整合了德国最顶尖的光学技术,再加上他们自身在精密机械和控制系统上的积累,想用最快的速度,打造出一个团队。”
王雷恍然大悟。
“那我们……怎么跟他们竞争?论资金,没有飞利浦雄厚。论光学底蕴,咱们更是白手起家。”
“不跟他们竞争。”
韩栋一句话,让王雷再次懵了。
“韩总,您的意思是?”
“他们走的是整合路线,启航是创造路线。
启航的优势不在资金,也不在所谓的底蕴。
而是在技术突破和创新。”
“ASML用蔡司的萤石镜头,性能再好,也有物理上限。
而启航攻坚的镧系玻璃,理论性能可以超越萤石。
王雷,启航要打的是时间差。”
……
天刚蒙蒙亮。
启航工业园,地下计算中心。
整个园区还沉浸在黎明前的静谧中。
唯有这里,已经有了一丝躁动。
“不行!我绝不同意!”
一声清脆又夹杂着怒火的女声,打破了机房服务器风扇的单调轰鸣。
林淑仪双臂环胸,站在巨大的环形主控台前。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实验服,但浑身散发的气场,却让周围十几个年轻的工程师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的对面,李响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算法流程图,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他攥得起了皱。
“林博士,这不是理论推演,这是工程!
光刻机工件台,要求的是绝对的稳定和可靠!
每一次步进的误差必须控制在纳米级,用传统的增量式PID控制算法,有成熟的模型,有上万次的仿真数据做支撑,这是最稳妥的方案!”
李响在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作为韩栋最早的左膀右臂,他和王雷亲手搭建了启航的整个技术骨架。
从关山风神到猎鹰01,再到现在的火种计划,他习惯了从无到有,一步一个脚印。
在他看来,林淑仪提出的方案,太过疯狂。
“稳妥?小李,你的稳妥,就是模仿尼康?”
林淑仪毫不客气地反驳,她指着屏幕上正在运行的数字孪生模型。
“齿轮累积误差,传统的PID只能做事后补偿,它无法预测,无法提前干预!
当误差累积到一定程度,工件台必然会发生随机漂移,到时候废掉的就是整块晶圆!
这种滞后的控制逻辑,根本就是治标不治本!”
李响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涨红。
“那也不能用你那个自适应PID!
它的参数是实时变化的,系统存在巨大的不确定性!
万一出现超调,或者震荡,整个工件台的精密传动系统可能会瞬间报废!
你知道那套谐波减速器和激光干涉仪有多金贵吗?这风险我承担不起!”
“风险?没风险还搞什么研发?躺平造收音机最没风险!”
林淑仪的火气彻底上来了,她从哈佛带回来的骄傲,让她无法容忍这种在她看来近乎愚昧的保守。
“我的自适应算法,可以根据激光干涉仪反馈的实时位置数据,动态调整P、I、D三个参数,它能主动抑制齿轮带来的周期性扰动!
只要算力足够,它就能把误差提前扼杀在萌芽状态!
这才是控制的精髓,是主动出击,不是被动挨打!”
“纸上谈兵!”
李响也火了,他将手里的流程图往桌上一拍。
“你的模型只在工作站上跑过,现实中的电磁干扰、机械磨损、温湿度变化,这些你都考虑了吗?
你的算法能适应这么复杂的工况吗?
林博士,我尊重你的理论水平,但在工程领域,一步登天只存在于想象里!”
整个机房的气氛剑拔弩张。
一边是启航元老,战功赫赫的计算工程总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