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地下计算中心。
屏幕上的绿色波形突然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锯齿。
“停。”
林淑仪的猛地说道。
她那只悬在回车键上方的右手收回,身体前倾,紧盯屏幕。
李响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看向机柜上的状态灯:
“林博士,过热了?还是算力溢出?”
“数据不对。”
林淑仪没有理会李响,她抓起鼠标,将那个微小的锯齿区域放大了五十倍。
原本平滑的晶格震动曲线,在这里出现了一个诡异的低谷,随后又以惊人的速度反弹回去。
“按照玻尔兹曼输运方程,电子在经过晶格缺陷时会发生散射,导致迁移率下降。”
林淑仪指着那个低谷,眉头紧皱。
“但这里的散射截面太小了。”
她转头看向正在旁边撕开一包威化饼干的韩蕊:
“小蕊,把背景杂质参数调出来。”
韩蕊嘴里叼着饼干,双手在另一台终端上飞快操作。
“背景杂质设定是10的14次方,按国际标准硅基底的最低杂质浓度算的。”
韩蕊含糊不清地说道,随后敲下回车。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对话框。
林淑仪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三秒,脸色变得极其古怪。
“不对。”她摇了头。
“如果杂质浓度是10的14次方,这个波谷的深度至少应该是现在的十倍。
现在的模拟结果显示,电子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就穿过去了。”
她猛地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后方沉默不语的韩栋。
“韩总,你给我的材料参数,真的是实测数据?”
“每一项都是秦远山教授亲自测的。”
韩栋靠在门框上,语气平静。
“不可能。”
林淑仪斩钉截铁。
“除非你的镓里没有硅。”
硅是镓中最难去除的伴生杂质,哪怕是美国克里公司最顶级的军用级砷化镓,硅杂质浓度也只能控制在百万分之一左右。
而在刚才的模拟中,系统反馈出的物理表现,仿佛那些硅原子凭空消失了。
“小蕊,别吃了。”
林淑仪一把抢过韩蕊手里的饼干。
“去把送来的那份白云鄂博镓锭质检报告原件找出来,我要看原始质谱图。”
韩蕊撇了撇嘴,拍掉手上的饼干屑,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沉重的档案箱。
翻找声持续了半分钟。
“找到了。”
韩蕊抽出一张带有红色印章的检测单,直接递给林淑仪。
林淑仪接过报告,视线直接略过上面那些常规项,盯着微量元素分析那一栏。
Si(硅):0.00001%。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只有机柜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在回荡。
林淑仪的手抖了一下,那张薄薄的纸片在她指尖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她猛地抬头,盯着那个数字,又看了看韩栋,喉咙滚动了一下。
“这是……多少?”
旁边的李响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0.01ppm?这怎么可能?是不是小数点点错了?”
通常工业级高纯镓是6N,也就是99.9999%,杂质含量在1ppm左右。
而这张报告上的数据,意味着这批镓的纯度达到了惊人的8N!
比国际顶尖标准,低了整整两个数量级!
“这是白云鄂博矿特有的地质奇迹。”
韩栋走了过来,从林淑仪手中拿过那张报告,神色如常。
“那里的矿体结构特殊,镓与硅的伴生状态很松散,再加上秦教授改进了区域熔炼法,用了三次真空电子束提纯。”
“两个数量级……”
林淑仪喃喃自语,原本那种不可一世的狂傲此刻荡然无存。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模拟出来的电子迁移率能达到恐怖的8650了。
不是她的算法有多神,也不是结构设计有多逆天。
是材料!
是这批纯净得近乎完美的材料,让电子可以在晶格间肆意狂奔,毫无阻碍!
“这就是你的底气?”
林淑仪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韩栋。
“你早就知道?”
韩栋点了点头,把报告放回桌上。
“至于能不能将顶级材料发挥出效果,就看你的了。”
林淑仪深吸一口气,转身坐回主控台前。
“李响!”
“在!”
李响被这一声吼得一激灵。
“把之前的散射模型全部推翻!”
林淑仪的手指再次化作残影,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把杂质散射项的权重下调两个等级!不,三个等级!
我要重新跑一遍高频特性模拟!”
“是!”
李响转身招呼团队,整个机房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几个年轻的工程师一边在终端上输入指令,一边忍不住用余光偷瞄那两个背影。
“太狠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低声对同伴说道。
“刚才那个眼神,我还以为她要吃人。”
“你不知道?”
同伴一边盯着进度条,一边压低声音。
“听说她在哈佛的时候,一个人单挑整个实验室。
她导师想把她的名字从论文上拿掉,结果她直接把实验室的数据服务器锁了,那是硬生生逼着那个白人老头低头。”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你看她操作这台SGI的架势,比弹钢琴还溜。
这种人也就是被美国那边排挤,要是给她机会,早就上天了!”
“那个吃饼干的小姑娘呢?”
“那是韩总亲妹妹!物理系全奖!
听说在波士顿,她俩就是出了名的双煞,一个负责理论架构,一个负责暴力破解。
咱们这次算是开了眼了。”
“别废话!”
李响一巴掌拍在那个男生后脑勺上。
“数据溢出了!赶紧加缓存!”
机房内再次忙碌起来,但这一次,所有人的眼神中都少了几分质疑,多了几分敬畏。
在这个用数据说话的地下机房里,实力就是唯一的通行证。
就在这时,保密电话响了起来。
“我是韩栋。”
“韩总,是我,刘卫东。”
电话那头传来刘卫东略带喘息的声音,背景里还有嘈杂的机械轰鸣声。
“我在燕京,中关村。”
韩栋眼神一凝:
“地拿下来了?”
“拿下来了!”
刘卫东兴奋的说道。
“五十亩!就在黄庄路口往北,原来的那片荒地。
手续全办完了,上面特批的,一路绿灯。
刚才区里的领导亲自带队过来,把周围的违建全推了。”
韩栋透过玻璃窗,看着地下室里那群正在为8650这个数字拼命的年轻人们。
“围挡什么时候能立起来?”
“已经在立了!”
刘卫东大声说道,似乎是为了盖过旁边的推土机声。
“施工队我也联系好了,是燕京建工的王牌突击队,参加过亚运村建设的。
只要图纸到位,明天就能挖地基!”
“好。”
韩栋言简意赅。
中关村的那五十亩地,不仅仅是一片工地,那是未来三十年华夏半导体产业的先锋军。
五吨高纯镓,一台正在被肢解重组的尼康光刻机,一群被压抑了太久的天才,再加上上级不计代价的全力托举。
这张牌桌,启航已经坐上去了。
既然坐上去了,就没打算只赢一把。
……
晚八点,启航工业园高管小餐厅。
圆桌上摆满了红烧肉、清蒸江鲈和几笼热气腾腾的蟹粉小笼,但没人动筷子。
空气里飘着的不是饭香,而是一股子焦灼的火药味。
“不可能!”
刘明远把筷子拍在骨碟上,声音发紧:
“尼康那套GCA系列的物镜组,用的是萤石和超低色散玻璃的胶合透镜。
咱们现在手里只有普通的K9玻璃,就算磨出花来,色差也消不掉。”
他盯着坐在对面的林淑仪,眼神里全是老派技术员的固执和焦虑。
林淑仪没看他,手里转着一只白瓷茶杯,视线落在杯底的茶梗上。
“萤石?”
她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高傲。
“热膨胀系数大,质地软。尼康之所以用它,是因为他们只有这个。
但在启航,用萤石就是浪费。”
“浪费?”
旁边的孙正平差点被茶水呛到。
“林博士,萤石现在国际市场上炒到两千美金一公斤,还是有价无市!”
“那是他们蠢。”
林淑仪放下茶杯,瓷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顾文昌。
“顾老,您是五十年代莫斯科大学物理系的高材生。
您应该记得,朗道学派关于高折射率介质的那个推论吧?”
顾文昌正夹着一颗花生米往嘴里送,手猛地停在半空。
老人浑浊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似乎在极力翻找尘封了几十年的记忆。
“你是说……非线性光学里的色散补偿?”
顾文昌的声音有些颤抖,记忆深处的某个开关被触动。
“氧化镧。”
林淑仪吐出三个字。
“白云鄂博矿里堆积如山的废渣,提纯之后就是氧化镧。
掺入玻璃基质,折射率能干到1.8以上,阿贝数还能维持在45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