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仅测绘了尺寸，还输入了材料属性？”
“不仅是材料属性。”
李响在一旁补充，语气里带着几分工程师特有的自豪：
“我们对光学系统进行了光线追踪模拟，对工件台进行了动力学仿真。
甚至连那颗该死的17齿质数齿轮带来的累积误差，都在系统里复现了。”
林淑仪猛地转头看向李响：
“你们发现了那个齿轮陷阱？”
“发现了，而且正在算怎么用软件补偿把它修回来。”
李响指了指屏幕右下角一行飞速滚动的代码。
林淑仪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股臭氧味让她的大脑异常清醒。
她原以为韩栋所谓的造芯片是找几个老技工手搓晶圆，或者买几台二手设备装模作样。
但眼前这一切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这是数字孪生！
虽然现在的概念还很模糊，但这种在数字世界里先造一遍，再到现实世界里动手的思路。
哪怕是在林肯实验室，也只有最顶级的项目组才敢尝试。
因为这需要海量的算力支撑。
而韩栋，在算力贫瘠的华夏，在地下挖了一个洞，用不知名渠道弄来的SGI工作站，硬生生堆出了这个奇迹。
“怎么样？”
韩栋走到她身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这个见面礼，还凑合吗？”
林淑仪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坐到了主控位上。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短。
刚一触碰键盘，那种属于顶级学者的气场瞬间爆发。
噼里啪啦。
她输入的不是普通的查询指令，而是一串复杂的Unix脚本。
她要调取这套系统的底层数据，看看这到底是花架子，还是真家伙。
屏幕上的画面飞速切换。
从机械结构跳转到光学路径，再跳转到热力学分布图。
三分钟后。
林淑仪停下了手。
她看着屏幕上那张关于镜头组的热膨胀系数模拟图，沉默了良久。
“数据是对的。”
她低声喃喃，依旧感到难以置信。
“你们甚至考虑到了镜头镀膜在紫外光照射下的老化速率……
这数据哪来的？尼康绝对不会给你们。”
“顾文昌老先生带着五个老技工，没日没夜测出来的。”
林淑仪转过身，这一次，她看韩栋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暴发户，而是在看一个疯子。
一个为了达到目的，敢把金山银山往火里扔的疯子。
“只有这些还不够。”
林淑仪站起来，恢复了那种冷傲的语调，但眼底的火焰已经压不住了。
“光刻机只是工具。
我要搞的是砷化镓，是HEMT结构。
你的算力再强，模拟不出异质结的能带弯曲，也是白搭。”
“我就等你这句话。”
韩栋打了个响指。
李响立刻会意，切换了屏幕显示内容。
这一次，屏幕上出现的不再是机械结构，而是一个微观的晶格模型。
蓝色的镓原子，红色的砷原子，以及穿插其中的铝原子，构成了一个完美的晶体结构。
而在两种材料的交界面，一层淡淡的绿色电子云正在流动。
“二维电子气……”
林淑仪失声叫了出来。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鼠标，疯狂地拖动那个模型。
“这是AS-01钪铝合金研发过程中积累的晶格动力学算法。”
韩栋走到她身后，看着屏幕上那迷人的微观世界：
“我让李响把参数换成了砷化镓和铝镓砷。
虽然还需要校准，但大框架已经搭好了。”
“林博士，你之前在电话里说，想把电子迁移率做到8500。”
韩栋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在这里，你可以先跑一万次模拟。
失败了，不需要写检查，不需要申请经费，只需要按下重启键。”
“等你在计算机上把那个完美的晶体结构算出来，我就让人用分子束外延设备把它做出来。”
林淑仪盯着屏幕上那层绿色的电子云。
那是她梦寐以求的画面。
在波士顿，她为了申请一次上机模拟时间，要排队两个月，还要看那个白人主管的脸色。
而在这里，这台造价千万美金的超级计算机，此刻只为她一个人服务。
这就是韩栋给她的承诺。
没有天花板。
只有无限的资源和绝对的信任。
林淑仪突然笑了。
她笑得有些神经质，肩膀耸动。
“韩栋，你真是个魔鬼。”
她转过身，摘下那副黑框眼镜，露出一双因为兴奋的眼睛。
“你不仅要挖我的人，还要留住我的魂。”
韩栋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只信数据和结果。”
“好。”
林淑仪把眼镜扔在桌上，脱下那件厚重的风衣，随手甩给旁边的李响。
她卷起毛衣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要把这台机器生吞活剥的气势。
“给我开个最高权限的账户。”
她指着屏幕，语气强硬的说道：
“另外，我要这台机器今晚所有的算力。
把其他任务都停了，我要跑一组关于高电子迁移率晶体管的掺杂浓度测试。”
李响看了一眼韩栋。
停掉其他任务？
那可是涉及到10号任务后续改进的气动模拟。
“听她的。”
韩栋没有任何犹豫：
“从今天起，在计算中心，除了我，她的话就是最高指令。”
“是！”
李响立正回答。
林淑仪没再废话，甚至没空去管行李箱里的那些磁盘。
她直接拉开椅子坐下，十指在键盘上化作残影。
“对了。”
她头也不回地喊道：
“韩蕊，去把你哥说的那个分子束外延设备的图纸帮我找来。
既然要造，就别造那种几十年前的老古董。
我要加两个泻流源，还要加一套原位监测系统。”
“还有，给我弄杯咖啡。要浓的，不加糖。”
韩蕊一脸懵地看着自家老哥：
“哥，她平时在宿舍连瓶盖都拧不开……”
“那是她没找到想拧的东西。”
韩栋看着已经在工作状态中陷入狂热的林淑仪，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火种，点燃了。
只要给这群天才足够的燃料，他们就能把天烧个窟窿。
韩栋转身向电梯走去，背影挺拔。
这才哪到哪。
这间地下室，只是启航半导体帝国的地基。
接下来，他要让这里长出的每一颗芯片，都成为刺向西方技术封锁的利剑。
“李响。”
韩栋走到电梯口，停下脚步。
“在。”
“通知白云鄂博那边，封存的那五吨高纯镓，可以启运了。”
韩栋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大厅里回荡，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另外，给港岛王雷发报。
告诉他，不管尼康那边出什么幺蛾子，只要是市面上能见到的光刻胶，哪怕是一桶，也要给我买回来。”
“明白！”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机房的轰鸣。
韩栋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他日夜思索的词。
芯片。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