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
韩栋拍了拍自己装着那份1979年报告的公文包。
“我带了一件东西,我想顾老会愿意见我的。”
……
沪市半导体研究所坐落在一个安静的角落,与不远处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隔着一堵高墙。
墙内墙外,仿佛两个时代。
灰色的办公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框的绿漆也早已斑驳。
刘明远走在前面,脚步有些迟疑。
“韩总,顾老他……脾气真的不太好。
待会儿要是他不见,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韩栋手里提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步伐沉稳,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刘明远的话。
他们穿过空旷的走廊,来到二楼最里边的一间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光。
刘明远敲了敲门,没等里面回应,便小心翼翼地推开。
一股旧书、松香和电子元件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塞满了书柜和各种叫不上名字的仪器。
一个瘦削的老人正俯身在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前,背对着门口。
他头发花白稀疏,穿着一件蓝色工作服,正举着一个老式的带手柄的大号放大镜,专注地观察着什么。
那份专注,让整个嘈杂的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顾……顾教授。”刘明远有些迟疑的打着招呼。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打扰。
刘明远碰了一鼻子灰,尴尬地站在原地,求助般地看向韩栋。
韩栋没有说话,他只是走上前,将自己的黑色公文包放在工作台一角,打开后,从里面取出了那份已经泛黄的《关于赴樱花国半导体设备引进考察报告》。
他没有翻到正文,而是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将那页空白上龙飞凤舞的批注,无声地推到了老人的手边。
“求人不如求己。”
老人的动作猛然僵住。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放大镜,那块被他仔细观察的硅片样品,就这么被冷落在了一旁。
他的视线落在那行字上,原本平静的脸上,肌肉开始轻微地抽动。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才慢慢地转过头,抬起脸。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但那副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却没有任何浑浊,锐利得能穿透人心。
他没有看刘明远,而是直接盯着韩栋。
“这份报告,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老人的声音略显粗糙,长时间不与人交流导致口齿不太清晰。
“沪市元件五厂的档案室。”韩栋回答。
顾文昌沉默了。
他伸出干枯的手,抚摸着那行字。
“是我写的。”
他忽然说,像是在对韩栋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三十年前的字,还能看出当年的力道。”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
“跟我来。”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直接领着韩栋走出了办公室。
刘明远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最后还是一咬牙跟了上去。
顾文昌没有带他们去会议室,而是走下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用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打开了一间大仓库的铁门。
“嘎吱——”
沉重的铁门被拉开,一股浓重的灰尘气息涌出。
“他们都说,这里是研究所尘封的仓库。”
顾文昌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我叫它,半导体博物馆。”
仓库里没有开灯,只有从高窗透进来的几缕阳光,在空气中划出光柱,无数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韩栋的眼睛很快适应了昏暗。
仓库里,整齐地摆放着几十台落满灰尘的巨大设备,像是一群沉默的钢铁巨兽。
顾文昌走到一台看起来最古老的设备前,用袖子擦去铭牌上的灰尘。
“1965年,民主德国,高精度扩散炉。”
他拍了拍冰冷的铁皮外壳。
“我们从他们那儿买回来,连一份完整的操作手册都没有。工艺参数全靠猜。”
他指着炉门旁边一处不起眼的划痕。
“为了摸索出合适的温度曲线和气体流量,我们烧了整整三年的硅片。
三年,才勉强做出了第一批合格的PNP型锗晶体管。”
老人的脸上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历经风霜的平静。
他又走向另一台设备。
“这是我们自己攒的第一台光刻机,镜头是找照相机厂磨的,光源用的是高压汞灯,对准全靠人手和显微镜。
做一个三极管,要曝光三次,每一次对准,都要花半个小时。
良品率,不到百分之五。”
他一路走,一路介绍。
每一台设备,都是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摸索,关于失败,关于在黑暗中用最笨拙的方法,试图点燃一丝微光的故事。
这里没有成功的辉煌,只有奋斗的痕迹和数不尽的遗憾。
刘明远跟在后面,听得心头发酸。
这些故事,他或多或少都听过,但从当事人的口中说出来,那种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韩栋一直安静地听着,看着。
他能从这些冰冷的废铁上,感受到当年那群人滚烫的心跳。
参观完一圈,顾文昌重新锁上仓库大门,带着韩栋回到了他的办公室。
他给韩栋倒了一杯白开水。
“现在,说说你的来意吧。”顾文昌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能找到那份报告,能找到我这里来,你应该不是只想听我讲老故事的。”
韩栋点点头,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从白云鄂博的镓、锗伴生矿,到绕开硅基赛道,主攻砷化镓的战略构想。
从收购元件五厂那台废弃的尼康光刻机,到利用稀土元素自研镧系光学玻璃,重造光刻机“神之眼”的技术路线。
再到整合元件五厂的老技术员,建立启航半导体研究中心的宏伟蓝图。
韩栋讲得很平静,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
只是在陈述一个又一个技术节点,一条又一条逻辑清晰的产业链条。
顾文昌一开始还靠在椅背上,慢慢地,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双手不知不觉地攥紧。
当韩栋讲完,整个办公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顾文昌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突然,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发黄的笔记本。
那本笔记本很厚,用深蓝色的布面包着书皮,边角已经磨损得露出里面的硬纸板。
他颤抖着手,将笔记本放在桌上,推向韩栋。
“五十年代,在莫斯科,我的老师教给我的东西,全在这里。”
“我自己这三十年,所有的研究,所有的弯路,所有的想法,也全在这里。”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老花镜后的眼眶,瞬间红了。
“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
“这些东西,烂在我的脑子里,烂在我的抽屉里,我以为……
我以为要把它带进棺材里了。
这些年,没人愿意坐这个冷板凳,没人相信我们自己能搞出来光刻机。”
“韩栋同志!”
顾文昌猛地站起来,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看着韩栋。
“你要是真能把华夏的半导体搞起来,我这把老骨头,豁出去也要帮你!”
韩栋站起身。
没有立刻去拿那本笔记。
他对着顾文昌,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才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本承载着两代人心血和期望的笔记本。
“顾老,您放心。”
韩栋郑重的说道。
“您穷尽半生守护的火种,从今天起,由我来让它燎原。”
他随手翻开笔记本。
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的公式和手绘的图表,一半是俄文,一半是中文。
韩栋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页,那是一页关于P-N结内载流子扩散与漂移的理论推导。
这是一套极为基础,却也极为根本的理论。
但在页面的末尾,顾文昌用红笔做了一个批注,推演了在特定强电场下,砷化镓材料中电子转移效应的一种可能性。
韩栋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不就是……Gunn效应的早期理论雏形吗?
基于这个效应,可以制造出微波器件,后世的雷达、卫星通信都离不开它。
而顾文昌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在理论上触及到了它的边缘!
只是受限于当时的材料和工艺,他无法验证自己的猜想。
韩栋的手指轻轻点在那行红色的批注上,他抬起头,看向顾文昌。
“顾老,您这个关于热电子转移的猜想……
如果,我能制造出纯度在六个九以上的砷化镓单晶,再利用分子束外延技术,生长出只有几百个原子厚度的薄膜……”
顾文昌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被一种极致的震惊取代。
这个年轻的小伙子……他竟然看懂了?
不,他不仅仅是看懂了!
分子束外延?
那是国际上八十年代才出现的尖端技术!
这个年轻人怎么会知道?
而且他还瞬间就将自己三十年前一个不成熟的理论猜想,和最前沿的工艺技术联系了起来!
这位在半导体领域钻研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看着面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突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所托付的这个年轻人,
在如今的华夏工业界,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